第376章 深夜的试探
山谷监测站的呼吸曲线,在第四天夜里又加速了一次。
这一次加速比前三次都短,只有十五秒。但裂缝口喷出的灰紫雾比哪次都浓。自动系统没有等到天亮,而是直接触发了预警——韩成设的阈值被踩到了。
韩岳山在废棚北侧的值守点接到数据包时,离午夜还有八分钟。他把终端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防寒手套摘了。
“所有人就位。”
马尔科的骑兵从封控线外圈往监测站方向收拢。十二匹马拴在棚后,马鼻孔喷着白气。罗南把轻盾挂在左臂上,盾缘的钢面在月光下泛着冷蓝。布莱恩从观测帐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小皮书和一只没有贴标签的铁皮罐子。
铁皮罐子里是韩成的工程组昨天才做出来的三枚低装药训练弹。外壳是旧的,里面塞了圣水玻璃安瓿和一小撮起爆药。布莱恩亲手灌的圣水。阿贝尔用探测水晶扫过外壳,确认不会误触普通魔力。
“别当手雷使。”韩成在频道里说,“炸不碎骨头。只喷圣光雾,能挡住污染五到八秒。”
布莱恩把铁皮罐子挂在腰带上。
“八秒够了。”
裂缝口的灰紫雾先涨了一下。和骷髅领主在隔离方舱里发声时一样——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先吸了一口气。
然后三具骸骨卫士同时迈出来。
它们的肩骨不再碰在一起堵门,而是各自分开。一具朝监测站正面,一具朝右侧的碎石坡,一具往左绕向猎户棚方向。身后跟着三队骷髅兵,每队还是十二具,铁矛平举,眼眶里的紫光比白天亮了一度。
不是大规模进攻。
韩岳山在狙击镜里看得很清楚。左侧那具骸骨卫士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停住,颅骨微转,像在等——等监测站先开火,等人类的防线先露出形状。
“它们在看。”韩岳山说,“别全部暴露。左翼机枪等一下。”
监测站两侧各有一挺7.62毫米遥控机枪。右侧那挺先响了。
短点射。
三发打在正面那具骸骨卫士的胸骨上,骨屑炸成一团灰白粉雾。骸骨卫士往后踉跄了一步,肩胛骨被子弹撕开一道裂缝,但它没有倒。暗紫色光丝从裂缝里渗出来,在骨骼表面重新织紧,像缝合线穿过破布。它把铁矛往地上一拄,稳住身体,眼眶里紫光猛烈跳了两下。
后面的骷髅兵没有散。
它们停在原地,铁矛压低,矛尖朝外,排成一道松散的半圆弧——不是溃退,是在等下一个指令。
“它们不是来冲防线的。”韩岳山把狙击镜里的十字线压在那具骸骨卫士的颅骨上,“它们在测试——看我们有多少火力,从哪个方向打,隔多远开火。”
马尔科在频道里听见了。他带六名骑士从雪坡背面摸过去,斗篷边缘在风里硬成铁片。
“韩岳山。”
“说。”
“打中间那具。我切它们右翼。”
韩岳山的枪响了。
子弹打在中间那具骸骨卫士的脊椎第三节。骨头断开,上半身和下半身在暗紫光丝的牵引下歪了一个角度。它没有像上次那样自己接回去。光丝在断口处乱跳了几下,像摸不到插头的电线。然后它倒了。膝盖先着地,胸骨往前塌,颅骨滚出去两步远。
骷髅兵的半圆弧立刻动了。
不是退——是往里收。十二具骷髅把铁矛平举,往中间那具倒下的骸骨卫士身边靠拢。它们在收缩防线。
马尔科的六名骑士从雪坡背面冲出来。马蹄踩在冻硬的雪壳上,碎冰往外飞溅。罗南的轻盾撞在第一具骷髅的铁矛上,矛杆从中折断,锈铁片飞出去扎进雪里。骷髅被撞翻,但没有散架——它在雪里翻了个身,指骨扣住地面把自己撑起来,眼眶里紫光直直对着罗南。
“左翼机枪。”韩岳山说。
左翼那挺机枪终于响了。
子弹扫过碎石坡,打穿了企图绕后的那具骸骨卫士的膝盖骨。它半跪下去,肩骨还是朝前顶。第三队骷髅兵从它身后涌出来,被马尔科截在半坡上。剑和铁矛撞在一起,没有金属脆响——是骨头撞钢面的闷声,夹杂着铁锈被刮掉的细响。
布莱恩站在监测站外侧。
他把掌心朝外,圣光散成薄薄一层银白色,贴着雪面往坡上淌。不是轰过去——是渗过去。圣光碰到最前面那几具骷髅的铁矛,矛尖上的暗紫光被压成极细的一丝,然后灭了。骷髅的腿骨一软,往前跪倒,骨架散在雪地上。
后面的骷髅停住了。
不是被圣光打散——是自己停的。它们站在原地,铁矛往下垂了一截,眼眶里紫光忽明忽暗,像一群看不清路的猎犬在等主人的下一声哨。
骸骨卫士没有退。剩下两具各自挪了一步,把断骨的那具挡在身后。
“它们在掩护。”阿贝尔在观测位上盯着频谱扫描仪,“不是撤退指令。是有人叫它们把受伤的往后护。”
韩成在灰杉领方舱里把四路视频拼到同一张屏幕上。战斗持续了不到八分钟。来袭全部被击碎,没有俘虏,也没有东西退回裂缝。三具骸骨卫士的残骸散在监测站外围,骷髅兵的碎骨混在踩烂的雪里,只有暗紫色细丝还在骨缝里一明一灭。
他把时间轴拉长。
然后把呼吸曲线的加速窗口、龙笛封存盒的温度记录、幼龙昨晚的夜间体征数据叠在一起。
呼吸曲线加速的时候,龙笛封存盒里的恒温探头没有变化。温度稳定。
幼龙的体征记录也没有异常。心率平稳,呼吸波形不变,骨传导传感器没有任何波动。
和之前那次不一样。
之前呼吸曲线第一次加速时,幼龙曾在午夜发出过一声低吟。但这次没有。它在软垫上睡得很沉,左翼半张,翼膜边缘完整收回身侧。苏婉值夜时用平板扫了一遍它的活动记录——只有一次翻身的动作,鼻孔喷了一下白雾,然后继续睡。
“这次没有龙的反应。”苏婉说。
“和山谷刚发现那阵子不一样。”她把记录存进去,“那时候像是有人在敲门。现在呼吸曲线加速,更像是门自己在喘。”
韩成把这一行写进夜间监测日志。
秦锋看完日志,只回了一句:“所以跟幼龙没关系。是地狱自己在加速。”
天亮前,灰杉领方舱里收到第二份简报。监测站的滤膜在夜间收了一层新的灰白粉末,比前几次都多。苏婉的显微镜下,粉末边缘仍然呈半透明片状,受热不融。频谱和骷髅领主的第三词根一致。
灰沉样本又多了一袋。
科尔森的硬皮夹里,联合行动记录翻到了新的一页。他在凌晨的灯光下补写了四行。
山谷监测站首次遭遇试探性突击。敌方投入三具骸骨卫士、三队标准骷髅兵,未出现骷髅领主。行动模式判定为测试火力配置与响应速度,非夺取监测站。呼吸曲线加速期间,监测站滤膜灰白沉降物收集量翻倍。未发现本地人员伤亡。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停了一下。然后另起一行。
帝国调查团预计抵达后,本记录正本移交伯爵府。
布莱恩回到凛冬城时,天已经亮了。
救济院门口的石阶上结了一层薄霜。他在水井边洗了把脸,冷水顺着发根往下流。圣徽挂在领口外侧,银边被昨晚的圣光磨得暗了一层。他把小皮书放在桌上,翻开夹着灰线的那一页——那根灰线已经被翻得褪了色。
上午,圣光教堂议事厅的正式函件送到了救济院的登记桌上。
不是主教签的。是议事厅秘书处。信函措辞很客气,但每一行都压着分量。要求副执事布莱恩于三日内提交所有与华夏共享的文献清单。附注:包括捐赠旧书、手抄本、口头转述的旧档内容、以及任何涉及"旧封印"的摘录。
布莱恩把信函看了两遍。然后把救济院过去一个月的诊疗记录、药片分发清单、冻伤处理登记和热水供应排班表装进一只厚纸袋里。他把纸袋夹在腋下,直接往议事厅走。
候见室里坐着一个中年执事。
面带微笑。桌上放着两杯热茶。执事把布莱恩请进门,示意他坐。布莱恩没有坐。他把厚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诊疗记录,一样一样摊开。
“这是我与华夏共享的全部文献。”他说,“救济院冬季诊疗记录。冻伤与感染处理。药片分发明细。热水排班表。”
中年执事的笑容浅了一点。
“布莱恩副执事,你明白信函问的不是这些。”
“那请给我一份教廷关于'旧封印'的正式文件。”布莱恩说,“我好对照一下——哪些属于议事厅机密,哪些属于救济院的捐赠品。没有正式文件,我不知道该划哪条线。”
执事沉默了一会儿。
“布莱恩副执事,你是好人。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布莱恩在门口站了一拍。
“对于不知道的事,当然越少越安全。对于已经知道了的事——少知道,只会更不安全。”
他走出去的时候,候见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很轻。但他听见门闩被谁从里面按了一下。
塞拉斯在走廊拐角等他。
年轻神官的脸上没有笑容。他把一本手掌宽的旧经本递给布莱恩,翻到中间一页。那一页的页边写满了小字,字迹密密麻麻,被反复涂抹过。
其中一行没有被涂掉。
地狱仆从非虚构。凡人接触地狱环境超过一定时限会被侵蚀,侵蚀路径非肉体——通过恐惧、暗示、和反复接触时留在心智上的痕迹。
“这段被删了六次。”塞拉斯说,“每次都是同一只手写的。每次都被不同的人删掉。”
布莱恩看着那行字。然后想起早晨监测站的报告——滤膜上的灰白粉末越来越厚。科尔森的笔记里有一句:未发现本地人员伤亡。
他把塞拉斯的旧经本合上。
“这本借我。”
同一天上午,法师公会塔楼的阅览室里,阿贝尔把山谷数据和骷髅领主残骸的频谱图摆在中央长桌上。
老法师莫里森站在桌对面。袖口两道银线,身后站着一排保守派的助手。
“外派观测三规第一条——样本未经双人记录不得单独取出。第二条——外派人员未经公会批准不得介入本地军事冲突。第三条——”莫里森用指节点了点桌面,“所有异常魔力样本,必须在公会研究室先行校准后,方可对外共享。”
阿贝尔没有回嘴。
他把探测水晶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在频谱图旁边。然后把韩岳山昨晚从监测站传来的实时数据投到墙上。
“三具骸骨卫士的残骸频谱。三十九具骷髅兵的暗紫光样本。山谷裂缝口紫雾前后的温度、湿度和地磁波动。”阿贝尔用笔点着每一项数据,“你可以先校准。校准完了,再告诉我哪一条数据违反外派三规。”
莫里森没有碰水晶。他盯着墙上那道骷髅残骸的频谱波形——波峰和波谷正好与圣光频谱完全相反。
“你确定这不是旧封印区域的本底魔力?”
“旧封印的本底魔力不会在凌晨派三队兵出来试你的机枪。”阿贝尔说,“莫里森老师。这东西不是等我们开完会才开始动的。”
阅览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傍晚,两名中级法师敲了阿贝尔的门。没有带助手,没有穿正式袍服。
“我们想看一下污染样本的校准流程。”其中一个说。
阿贝尔把他们领进第九室。桌上放着从棺材板裂缝口采回的黑色蜡痕样本。两名法师凑到显微镜前,看了很久。然后各自在观测记录上签了名。
第三个人在更晚的时候来。不是法师。是一个穿灰麻布斗篷的年轻人,手里拿着老汉斯铁匠铺抄回来的那张工具流程图。
“阿贝尔老师。”他说,“我想学怎么用频谱扫描仪。”
灰杉领方舱里,秦锋在晚饭前收到了一封鹰信抄件。
不是直接送到他手上的。是韩成从科尔森那边拿来的。科尔森收到时,塞维尔已经在上面写了一句附注:伯爵府转灰杉协作营,自阅不公开。
鹰信来自帝都军务部。
皇家狮鹫骑士团洛伦佐调查官一行三人,已于今晨从帝都出发,预计三十日内抵达凛冬城。随行另有一名评估员,由军务部次长办公室直接指派。评估员姓名未列,身份未注明。
秦锋把鹰信读了第二遍。
评估员。
不是调查官。不是军务部官员。不是皇家狮鹫骑士团的人。是军务部次长办公室直接从另一个体系派出来的。
他把鹰信压在监测数据旁边。桌上三样东西——山谷第一组连续数据、棚街周报、科尔森档案副本。旁边又多了一张纸。
不是写给任何人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帝国知道得比我们多。
同一夜,山谷监测站的呼吸曲线第三次加速。
裂缝口喷出的灰紫雾比前两次更浓。三具骸骨卫士和三队骷髅兵同时冲出。监测站两挺遥控机枪首先开火;韩岳山在制高点点名;马尔科骑兵从雪坡背面切右翼;布莱恩用圣光压住雾气边缘。战斗不到八分钟结束。
韩成在灰杉领方舱里把四路视频拼到同一张屏幕上。他把时间轴拉长。呼吸曲线第三次加速的时间点,和前两次完全一致——误差不到三秒。
不是乱撞。
是有节奏的试探。
他把这一行写进夜间日志。然后在末尾加了一句附注。
第四次加速可能在下一个六小时周期内出现。建议监测站提高预警级别。
窗外没有月亮。跑道灯在雪地上排成三条暗红的光链。山谷方向没有声音传过来,只有很细的雪在往南飘。
韩成把咖啡杯推到一边。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他没有再热。他盯着屏幕上的时间轴,等下一次曲线抬头。
(https://www.shubada.com/120138/36518664.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