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骑士看见天空
马蹄在冻土上敲出的声音,和城里石板路上不一样。
城防署的六名骑士从凛冬城北门出发,沿古道往灰杉领方向走。带队的是个四十出头的骑士长,姓马尔科,左脸颊有一道从颧骨拉到下颌的旧疤。塞维尔派他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去看。别碰。回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马尔科带了五个人。两个年轻骑士,甲胄擦得发亮,马鞍后面挂着长枪。一个老骑手,没披甲,腰间只有一把短剑。两个弓手,箭囊半满。
他们天亮出发,走到灰杉领外围时太阳已经升到松林上头。
马尔科勒住马。
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不是龙。
是灯。
灰杉领东门外那片缓坡上,立着几排灯杆。不是火把,不是油灯,是冷白色的光,在白天也亮着。灯下是围栏,围栏里面是成排的板房。板房外面停着几辆没马的铁车,履带比人的腰还宽。铁车旁边蹲着两个人,手里拿着会发光的平板,正在往车轮上贴什么东西。
“那是他们的营地。”老骑手说。
马尔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移到了营地北侧。
一片空地上,趴着一条龙。
白鳞。翼展收拢。尾巴盘在身侧。金色竖瞳半眯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懒得睁开。
“圣光在上。”年轻骑士中的一个嘴唇动了一下。
“它没锁。”另一个年轻骑士说。
确实没锁。
成年白龙周围没有任何围栏。没有铁索,没有法阵,没有任何能阻止一条翼展八十米的龙随时起飞的东西。最近的哨兵站在五十米外,背对着龙,正在看手里的记事板。
马尔科踢了一下马肚子。
营地外圈有道标线——不是墙,不是栅栏,只是一条用石灰粉画在雪地上的白线。线外面站着一个没穿甲的人。黑灰色大衣,手里没拿武器,只有一部平板。
“城防署。”马尔科把塞维尔的巡令函件递过去。
周宁接过函件,扫了一眼封蜡。“塞维尔派来的?”
“骑士长马尔科。奉命确认白脊封控线巡令执行情况。”
周宁把函件还给马尔科。“巡令执行情况在封控线那边,不在营地里。”
“塞维尔大人说,先看营地。”
周宁看了马尔科一眼。马尔科脸上的疤在冷光下泛白,但语气没有挑衅。他只是在执行一个让他自己也不太舒服的命令。
“武器留在马上。”周宁说,“马留在标线外。人可以进来。”
马尔科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年轻骑士犹豫了一下,把长枪插进马鞍旁边的枪套里,翻身下马。老骑手本来就没带长武器,短剑解下来挂在马鞍上。两个弓手把箭囊留在马背上。
“够了吗?”马尔科问。
“够了。”周宁说。“跟我来。”
他们走过标线时,成年白龙睁开了一只眼。
金色竖瞳从六个人身上扫过去,像一阵无声的风压过甲胄表面。年轻骑士中那个先开口的,脚步顿了顿。他的手指碰到腰间的剑柄,又松开了。
“它在看我们。”他压低声音。
“对。”周宁头也没回。“它看每一个人。这是它的习惯。不用紧张。只要你不先拔剑,它不会先动爪。”
马尔科注意到周宁说的是“不会先动爪”,不是“不会伤人”。
营地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板房不是胡乱搭的,是按编号排列的。每一间门口都贴着通用语标签——医疗、通讯、物资、工具。帐篷之间的通道宽度刚好够一辆履带车通过。路面上没有积水,排水沟里结着一层薄冰,但沟底是干的。
马尔科在脑子里记下这些细节。
“这是你们的驻地?”他问。
“协作营。”周宁纠正他。“灰杉协作营。牌子在东门外。”
“协作营归谁管?”
“灰杉领男爵提供土地。华夏负责建设和运营。城防署备案。”周宁说。“三个名字都在文件上。”
马尔科没有追问。
一个后勤兵推着一辆四轮推车从旁边经过,车上堆着几袋面粉。推车的轮子上缠着防滑链,在冻土上压出两道整齐的印子。后勤兵朝周宁点了下头,没有因为看到陌生骑士就停下。
马尔科注意到那个后勤兵没带武器。
“你们的人不带刀?”他问。
“炊事班不带。工程兵不带。医疗组不带。”周宁说。“带枪的在岗哨上。够用。”
老骑手在马尔科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那是他们之间的老暗号——注意看前面。
前面是隔离仓。
仓门开着。
幼龙趴在门口,头朝外,尾尖朝里。左翼半收着,翼膜上还能看到几道淡粉色的缝合线愈合痕迹。断角抵在门框上,金色眼睛睁着。
它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没穿甲。没拿武器。只披了一件白色实验服。手指上沾着一点透明的凝胶,正在往幼龙左翼根部抹。
幼龙的尾巴在仓内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疼。”它说。
“这里?”女人停手。
“左边。第三片鳞下面。”
女人的手指移过去,动作很轻。
“是旧血痂。正常。再等两天。会自己掉。”
幼龙没有回答。金色竖瞳转过来,看见了马尔科和身后的骑士。
竖瞳收窄。
它的身体没有移动,但左翼本能地往身体一侧收了一寸。翼尖从地上抬起来,悬在半空。
那个女人——苏婉——没有转头。她的手还放在幼龙翼根上。她对幼龙说:“不是猎人。没有铁索。没有法阵。你可以自己看。”
幼龙没有回答。金色竖瞳越过苏婉的肩膀,盯着马尔科。
马尔科站在原地。
他没有往前走。
他把手从剑柄旁边移开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身后两个年轻骑士都愣住的事——他把长枪从背后的枪套里抽出来,放在地上。然后摘下铁手套,露出冻红的手指。然后退了一步。
退到标线外。
幼龙的竖瞳慢慢松开。翼尖落回地面。
它没有靠近马尔科。但也没有喷冷雾。
年轻骑士低声问:“队长——”
“它没有被锁。”马尔科说。“它在看谁想伤它。”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长枪。“我先把东西放下了。它看懂了。”
苏婉这才转过头。她看了马尔科一眼,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担心”。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凝胶管收进实验服口袋,拍了拍幼龙的前爪。
“今天不抹了。你自己不要舔。”
幼龙把断角从门框上移开,往后退了半步,在仓内趴下。眼睛还是朝着门的方向。
马尔科把长枪捡起来,没有重新背到身后,而是提在手里。枪尖朝下。
“那是治疗者。”他对身后的骑士说。
老王——老骑手——看着苏婉走回方舱的背影,说了一句:“她没用法术。”
“对。”周宁说。“用的是抗生素凝胶。愈合促进剂。缝合线是生物材料的。没有法术成分。”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法术,能治龙?”
“能。”周宁说。“而且它让治。”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不是雷。
是白帝。
灰白色战机从营地东侧的停机坪滑出,发动机怠速运转。热浪扭曲了机尾的空气,把地面薄雪吹成一片白雾。地勤兵站在安全线外,举着手里的信号旗。
幼龙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站起来,从隔离仓门口走了出去。左翼还是不能全展,但步态已经很稳了。尾尖拖在雪地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马尔科身边的年轻骑士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别。”马尔科说。
“那铁鸟——”
“我说别。”
白帝在跑道上低速滑行。没有加力,没有音爆,只是在营地北侧的雪坡上方拉出一条低低的弧线。幼龙站在跑道边,断角跟着机头的方向转。
它没有起飞。
只是在看。
然后它助跑了几步。
左翼撑开一小半,在雪坡上滑了十几米,又收回来。落地时右爪陷进雪里深了一点,但它自己拔出来了。没有摔倒。
白帝在远处掉头,再次低空通场。
这一次,幼龙往前跑得更远了一点。翼尖几乎碰到了雪坡上那排橙色跑道灯的灯罩边缘。
马尔科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的不只是一只幼龙在追一架铁鸟。
他看到的是——没人喊口令。没人拉铁索。没人举弩机。只有雪坡上那几盏灯,红的,绿的,黄的,按顺序亮着。幼龙知道每一盏灯的意思。
他看到的是幼龙追累了,自己停下来。铁鸟在远处降速,没有再压过来。幼龙转身走回跑道边,用鼻尖碰了一下灯杆底部的固定螺栓。
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处。
“那是跑道灯。”周宁说。“红色停。绿色可以再来。黄色检查身体。跟它说过了。它记住了。”
老王忽然开口。
“塞维尔让我们来看的,就是这个?”他问周宁。
“不是。塞维尔让你们来看安全。我让你们看灯。看它为什么没有飞出去把你们撕碎。”
老王没有说话。
白帝的发动机停了。飞行员从座舱里站起来,摘下头盔。一个很年轻的脸。他看见幼龙趴在跑道边,把头盔挂在座舱边缘,没有下去打扰。
两个年轻骑士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趴在跑道边的白龙。
“它刚才自己停下来的。”其中一个说。
“对。”周宁说。
“没有人拦它。”
“没有。”
“所以它想飞就能飞。”
“它左翼还没好。”周宁说。“但它想飞到营地外面的松林,谁也拦不住。”
年轻骑士沉默了一会儿。
“那它为什么还在这里?”
周宁看了他一眼。
“因为留下来有牛肉吃。因为有人给它治伤。因为没人骗它第三次。”周宁说。“还因为——这里有灯。它看得懂。”
下午。
阿贝尔带两个学徒来取这周的大气魔力波动数据。观测站设在营地东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张折叠桌,一台便携记录仪,几根探针插在冻土里。
学徒把探测水晶放在桌面上。水晶对白帝战机毫无反应。对远处哨兵的外骨骼也没有反应。但对幼龙——水晶刚靠近恢复区外线,就亮得几乎刺眼。
“龙的魔力波动比上次更高了。”学徒说。
“它在恢复。”阿贝尔说。“健康龙的魔力本来就应该比受伤龙强。”
他站在雪坡外,看着幼龙趴在跑道灯旁边,尾尖一下一下扫着雪。旁边停着那架不会扇翅膀的铁鸟。
“没有魔力。”阿贝尔说。
学徒抬头。
“白帝。没有一丝魔力反应。”阿贝尔把探测水晶收起来。“那只小龙在跟一件不靠魔力飞起来的东西学飞。”
学徒张了张嘴。
阿贝尔没有解释更多。他只是在观测记录上写了一句:“目标白龙幼体对无魔飞行器无排斥反应。伴飞行为属自主选择。”
傍晚。
马尔科坐在灰杉堡外庭的石阶上,把膝盖上铺着的一张羊皮纸摊平。
鹅毛笔蘸墨。
他写了三行。
“今日巡查灰杉领协作营及白脊封控线。封控标记完好,无人擅入。营地内白龙幼体未受束缚,笼门敞开,幼龙可自主进出。营地以灯色、旗语和固定规程约束铁鸟与人员,未使用禁锢法术、锁链和囚笼。”
他停了一下。
第四行。
“幼龙仍能自主拒绝接触。骑士卸甲退让后,目标未表现出攻击意图。治疗者无魔力,治疗手段为外用药剂与生物缝合。铁鸟无魔力。”
第五行。
“结论:白龙幼体没有被驯化。塞维尔大人——它在选。选信谁。”
他把鹅毛笔插回笔筒。
老王站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斗。
“你信吗?”老王问。
马尔科把羊皮纸卷好,盖上城防署的灰蜡封。
“我信我看到的。”他站起来。“那只幼龙看见铁甲会退。看见治疗者的手不会。它分得清。”
他把卷筒递给信使。
信使翻身上马,朝凛冬城方向跑远了。
马蹄声还没散尽,北面天空传来一阵不一样的振翅声。
不是白帝。
比白帝更碎,更没有规律。
马尔科抬头。
云层下,一个很小的黑点正在往南飞。翅膀扇动的方式不是鸟类,也不是龙。更短。更急。
是狮鹫。
狮鹫骑士在高空盘旋了半圈,朝凛冬城方向飞去。
马尔科看着那个黑点没入云层。
“空路哨站。”他说。“他们看见了。”
老王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看见什么?”
“白龙。铁鸟。和一条没有铁链的跑道。”
马尔科翻身上马。
“回城。塞维尔问起来,报告上那几行不够说。我还有很多话。只能当面说。”
马蹄踏碎营地门口的薄冰,朝凛冬城方向去了。
灰杉领上空的云被晚风推开一道缝。跑道灯还没亮——天色还不够暗。
但幼龙已经趴在灯杆旁边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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