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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第一次伴飞


白帝飞行员叫陆征。

他在灰杉领营地待了快两周,之前只飞侦察和气象观测,没挂过弹。今天是他第一次带幼龙。

昨天那架被冻过两次的小无人机还停在软垫边,外壳上的白霜已经擦干净了。幼龙早上从它旁边经过时,没有再低头看它,只把尾尖从机翼旁边绕了过去。

韩成没有让人把无人机收走。它停在那里,像一块旧台阶。幼龙可以不再理会它,也可以回头再看一眼。今天要往前推的是另一层台阶,不能把昨天那一层从雪地上抹掉。

起飞前检查不是在座舱里做的。陆征站在白帝左翼下方,飞行服拉链拉到领口,手套摘了,头盔夹在腋下。地勤组长蹲在起落架旁边拆检修盖板,动作和昨天一样慢——先让幼龙看见空手,再拿起螺丝刀。捕获网挂点空着,弹舱封条完好,雷达还在离线状态。

幼龙趴在恢复区北侧,头搁在前爪上,金色眼睛一直跟着陆征的手。它见过这个人。昨天。在雪地上画了三道线。

“左翼负荷上限。”苏婉站在黄线内,平板屏幕对着陆征,“翼膜新生组织承受力不到正常六成。强侧风或急转可能撕裂。伴飞上限设在低空短距滑翔,不做连续变向。”

“明白。”

“如果它中途收翼降落,白帝继续飞,不停,不跟,不变高度。”

“明白。”

韩成把安全距离标在平板上:白帝保持侧前方两百米以上,不进入幼龙上方空域,不做尾流直吹。高度压在一百五十米以下——对白帝来说这几乎是在爬,但对幼龙来说,抬头能看见铁鸟,低头能看见雪地。

秦锋站在白线外。他今天没有拿执行单,只说了三条。

“不锁定。”

“不越过龙头顶。”

“不做任何它见过你同类做过的动作。”

陆征点头。

他转身朝座舱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幼龙。幼龙还在盯着他。

他把头盔举起来,让幼龙看清面罩后面的脸。

“里面是人。”他说。

幼龙没有回答。但它把左翼从身侧滑出来了一点——不是展开,只是松开。像一个人把一直抱着的手臂慢慢放下。

陆征坐进座舱,舱盖没有关。地勤退到安全线外。韩成报了一遍状态:雷达关闭、火控离线、捕获网挂点空载。秦锋下令。

“白帝二号,最低功率启动。”

蓝光铺开。低震滚过雪地,比昨天更轻——白帝今天用的不是预热模式,是慢推。尾喷口的光从暗蓝到亮白,像一片被拉长的冰焰。

幼龙伏低了一点,但没有把左翼压回身下。霜雾没有扩散。

第一遍,陆征让白帝沿恢复区外侧低速通场。高度一百二十米,速度压到白帝能稳定保持的最低通场档位。机影从雪坡上方掠过,影子和机身一样快,像一把无声的刀划过灰白色天空。

风压先到,尾流后到。

幼龙趴在雪坡上,头抬着。断角跟着机影从左边转到右边。风压吹起它背上的碎雪。它没有喷冷雾。没有伏低左翼。只是看着。

第二遍,陆征从同一航线折回来。高度不变,速度再降了一点。白帝飞过雪坡上方时,阳光正好落在机翼下表面,把那层灰白色涂装照得很淡。幼龙站了起来。

它的左翼撑开了一半。

没有起飞。只是站着,双翼微微张开,像一只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离开枝头的鸟。

苏婉举起黄旗。

第三遍,陆征飞得更低。高度压到九十米,机腹几乎擦着雪坡上方那排松林的树尖。尾流把松枝上的雪吹成一片碎雾。幼龙开始助跑。

它先走,然后加快,前爪踩在防滑垫上,后爪蹬进雪里。左翼撑开——不是全展,只到能兜住风的角度。右翼完全张开,白色的翼面在灰色天光下像一片被风掀起的帆。

白帝在前方。

它没有看白帝的机翼,也没有看尾喷口。它看的是座舱。舱盖仍然开着,里面那个摘了头盔的人坐在玻璃后面,手放在它能看见的位置。

幼龙飞起来了。

不是被风托上去的。是自己蹬离地面,左翼吃住一小段气流,右翼兜住另一段。它飞得不高——离地不到二十米——也不快。但它飞了。

陆征在座舱里感觉到一阵低频震动从机身外掠过。不是武器锁定的警报,不是气流颠簸。是活的。像有什么东西贴着铁鸟的胸口,用另一种节奏呼吸。

频道里他的声音很平:“幼龙主动伴随。高度估算二十。左翼展开不全,无敌意动作。”

韩成回了一句:“收到。”

秦锋站在白线外,没有拿通信器。他仰头看着那条白色的小影子跟在白帝侧后方。飞得不稳,左翼每扑一下都会偏一点,尾巴在空中摆来摆去。

但它没有掉下来。

苏婉的平板上,心率曲线冲到很高,却没有越过应激红线。幼龙在空中待了二十七秒。

落地时前爪先碰到雪,后爪在软垫上滑了半步,尾巴打在地上,扫起一片雪。它踉跄了一下,站住了。

左翼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侧。翼膜边缘没有撕裂。只是喘——胸口一起一伏,冷气从牙缝里往外溢,在雪地上凝成一小团白雾。

白帝没有停。陆征继续沿航线往前飞,飞过恢复区,飞过停机坪,飞过营地北侧那排松林上方。没有回头,没有盘旋。像一只真正路过天空的白鸟。

幼龙站在雪地上,看着白帝远去。断角对着那个方向,翼尖垂着,尾巴慢慢扫了一下雪地。

过了一会儿,它说:“不会喘气的白鸟。”

这次不只是低频。它把这几个词念得很清楚,每一个音都落在人类能听见的频段里。老李的通译屏上跳出一行字。他不用翻译。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幼龙给白帝取的名字。

陆征落地后,没有先合上座舱盖,而是从驾驶舱储物格里抽出一支笔。不是给龙起名,也不是记"今天让幼龙飞了"。训练记录第二栏,飞行摘要:白龙幼体,主动伴飞二十七秒。右翼全展,左翼部分展开。无对抗姿态。

他写完把笔收回去。韩成从旁边过,看了一眼记录,没说话,只把伴飞数据导出来存进训练档案。

苏婉没有立刻让幼龙回仓。

她把黄旗插在软垫旁边,自己蹲到五米外,先把平板上的心率曲线截了一段,再抬头看幼龙的左翼。幼龙还在喘,翼膜边缘轻轻抖着,刚才吃住风的地方有一圈浅浅的红,不像撕裂,更像冻雪擦过新皮后的颜色。

“检查左翼。”苏婉说。

老李把这三个字低声播了一遍。幼龙看了看黄旗,又看了看远处还没有合上座舱盖的白帝。过了一阵,它把左翼张开到刚才飞行时一半的角度。

苏婉没有靠近,只让镜头放大。屏幕上,翼膜根部没有新的裂口,旧伤边缘也没有渗血。她在记录里添了一行:主动伴飞后,左翼可自行展开,未见新损伤。

陆征从座舱里下来时,摘了手套。他走到黄线边就停住,没有往幼龙那边去。幼龙回头看了他一眼,断角没有压低。

韩成把那二十七秒的航迹单独截出来,存在“恢复观察”下面,没有放进飞行训练目录。文件名也没有写“伴飞训练”。只写:白帝二号低空通场,幼龙主动跟随。

老李最后才补了一条词条。

不会喘气的白鸟。

他没有把它改成白帝,也没有改成战机。那是幼龙自己的叫法,先原样留下。

白脊封控线外,一队城防骑士正在巡查白脊山口南坡新立的封桩。带队的是上次在冰谷口第一个发现履带印的罗南。他勒住马,摘下望远镜。

远处的低云下,一条白色影子正追着一架不会扇翅的铁鸟。铁鸟没有喷火,没有射弩弹,只用白翼轻轻划过云底。白影子跟着它飞了一小段,落下去了。

罗南放下望远镜。

“那是龙?”旁边的年轻骑士问。

罗南没有回答。他见过这条龙在半空中被钢缆拖下来,见过它左翼破口甩出的血滴在雪地上凝成红冰。现在它自己飞起来了。追的不是猎物,不是敌人,是一只不会扇翅膀的铁鸟。

他夹了一下马肚,继续带队巡线。

当天傍晚,消息传回凛冬城。不是鹰信,是换岗骑士带回来的——一张写在巡令背面空白处的便条。塞维尔看了两遍,把便条折好放进抽屉。他没有拿去伯爵府。这件事不需要写进任何一份正式报告。因为那条白龙不是威胁,也没有被驯服。它只是在今天的低云下,自己决定追上去飞一小段。

夜里,科尔森在记档房翻开新一页。他在"龙祸"档案的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幼龙主动伴飞白脊山口方向,未受束缚。然后他在备注下面又加了一句:消息已自凛冬城传至北境空路哨站。

记档房窗外,北面天边最后一点灰色天光正慢慢暗下去。那片天空今天多了一道白色影子,很短,只有二十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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