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小龙出仓
拆锁扣的人是王猛。
不是苏婉让他拆的。是秦锋签了改造执行单之后,王猛自己拎着工具箱走到隔离仓门口,蹲下去,把笼门底部那个电子锁扣一颗一颗拧下来。螺丝很小,冻了几天有点涩,他拧到第三颗的时候骂了一声。声音很低,幼龙在里面听见了。
断角转过来,金色眼睛盯着他的后脑勺。
王猛没抬头。
“不是关你的。”他说,“是怕你半夜滚出来把自己撞了。”
幼龙没有回答。王猛把最后一颗螺丝放进零件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笼门没有锁了。只剩一道可以往外推的合金栅,推开就是营地。
苏婉在仓门外蹲了三天。
不是连续蹲,是每天换药的时间。她把医疗追踪贴从幼龙左翼根部取下来——那是转运时贴的,用来远程监测心率和体温波动。幼龙看见追踪贴边缘的白色粘胶,喉间忽然发出一声很低的震音。压得极短,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截断。
地面上的霜雾骤然铺开。
不是吐息。是幼龙体表温度急降导致的应激反应。霜雾从它的爪子底下向外蔓延,碰到隔离仓的合金地板,凝成一层很薄的蓝白色冰壳。苏婉的靴底被冻住了一角。
“它不是要攻击。”苏婉说。
她把追踪贴放到地上。不是在幼龙面前——是放到自己脚边,然后退了一步。幼龙盯着那张白色贴片。苏婉从药箱里取出一条宽布带和两枚可拆卸标记环。布带是给伤员固定夹板用的,没有胶,没有针,只有两端可以调节的尼龙搭扣。标记环是塑料的,黄色,内侧有软垫。
“这个不会粘。”苏婉把布带举起来,“松紧你可以自己选。戴在尾根,或者前爪旁边。”
幼龙看着布带。又看了看地上那张追踪贴。
过了一阵,它把左前爪往旁边挪了一寸——露出爪根外侧一小块没有鳞片覆盖的软皮。不是正在疼的位置。是铁索磨过后刚长好的地方,鳞还没完全盖回来。
“这里。”它说,“不会疼。”
苏婉把标记环扣上去。松紧调了两格。幼龙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霜雾没有再扩散。
阿贝尔到的时候,幼龙正趴在隔离仓门口晒太阳。左翼半张着,翼膜边缘的粉色已经褪到几乎看不见了。阿贝尔带了两个学徒——都是观测站的年轻人,一个抱着一叠法术比对报告,一个拎着探测水晶的校准箱。学徒的观测袍袖口缀着公会标准蓝边。不是老法师那种两道线。是刚入会三年的单蓝线,比缝线还细。
幼龙看见了蓝边。
它没有吼。没有喷雾。没有后退。
只是把正在晒太阳的左翼收回去,压在身侧——受伤的那一侧朝里,鳞甲完好的外侧朝外。
阿贝尔停下脚步。他看了一眼学徒的袖口,又看了一眼幼龙收起的左翼。
“袖子。”他说。
“观测官——”
“卷起来。”
两个学徒把袖口卷到肘弯以上。蓝边被布料裹进去,外面只剩灰袍。阿贝尔把自己的探测水晶放到地上——不是放在怀里,是放在雪地上,离隔离仓外线三步远。然后空手退后。
“今天不是来碰它的。”阿贝尔对秦锋说,“维克多的法术比对结果出来了。铁索上的咒文全部来自公会第九室的旧笔记。老法师签了确认。”
他把报告放在苏婉手里。
“后面的事和它无关了。”
幼龙看着阿贝尔退到线外,竖瞳慢慢松开。它的左翼重新从身侧滑出来,半张着,搭在软垫边上。尾尖在雪地上扫了一小道。阿贝尔没有再看龙,也没有说"对不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双手,像是第一次意识到——空手站着比拿着探测水晶更有用。
秦锋签完恢复区改造的执行单,把笔搁下。工程组在隔离仓外侧重新画了地面标线——不是关押的线,是避让的线。黄色油漆,宽度一巴掌,沿着仓门口向外延伸,圈出一片比原来大三倍的活动区。警示桩用的是木桩而非铁桩,顶端包了一圈软泡沫。防滑垫从仓门口一直铺到炊事班帐篷旁边——幼龙每天最常走的路线。
一个工程兵在撤隔离仓里的尖锐器具,看见秦锋走过来,下意识立正。秦锋说:"不用立正。先把仓里的东西撤干净。"
工程兵把手里的器具放进回收箱。过了一拍才明白,这里改掉的不只是锁扣。隔离仓正在变成恢复区,里面那头小龙也不再只是哨兵要盯住的目标了。
幼龙第一次自己走出隔离仓是在中午。不是被人领出来的。它用断角把门栅顶开,低下头钻出仓门,站在防滑垫边上,左翼垂在身侧。太阳被薄云遮了一半,雪地上铺着一层很淡的灰白光。几个哨兵远远站着,外骨骼的肩灯还在闪。
炊事班长把一盆温牛肉汤放在软垫旁边。不是递到嘴边,是放在线外,然后退到炊事班帐篷门口。幼龙低头闻了闻盆边——那个盆已经用了好几天,边沿被它舔得发亮。它认得这个盆。认得这个人的手。认得汤里加的盐量。
苏婉蹲在五米外的记录桌前,不抬头。只记步态、进食量、左翼展开角度。
老李坐在通讯帐篷门口,通译屏开着。他没有主动和幼龙说话。只隔一段时间看一次屏幕——自动捕捉到的稳定词已经攒了几个。最早被通译确认的是个动词,低频,重复多次,语调平稳。"停"。不是被人命令的"停"。是自己决定收住爪子的"停"。
后来,屏幕又识别出一个词:"疼"。幼龙试着把左翼打开一点,张开不到三分之一就疼得停住,自己慢慢收回去。收回去之后又低头舔了一下翼膜边缘,像是在检查到底好了没有。
再后来苏婉开始用旗子。红旗表示停。绿旗表示可以再来。黄旗表示检查左翼。幼龙一开始不理旗子。第二次疼的时候,它下意识看了一眼苏婉的手——苏婉正好举着红旗。它不知道这个动作叫"安全词",只是从那次起,疼的时候会先看旗子。
老李把旗子对应的三个词存进词库。存完以后,他在另一个栏里单独写了一行:"不是训练。是让它在有人看着的地方自己决定疼不疼。"
傍晚,幼龙沿着恢复区北侧走。它已经能在防滑垫上连续走一段距离,左翼尖不再拖地。捕获网维护架被拖车移走了,几架还没拆下捕获网组件的待维护设备被挡在更北面的维修棚后,只露出灰色支架的一角。幼龙走到活动区尽头,停下来。
它面前停着一架白帝战机。
不是天上飞着的。是停在雪地上的。起落架轮胎压进雪里,机翼下方挂点空着,座舱盖打开。灰白色涂装在黄昏里暗了一层,尾喷口还沾着上次飞行回来的焦痕。捕获网组件已经被地勤提前卸走了,只剩空挂架。但幼龙不认识白帝。它只知道这只铁鸟的同类曾经在头顶压过,在它的左翼撑不开的时候,比云更低,比风更快。
幼龙的断角微微压低。金瞳收成细线。喉间滚出一声很低的震音——不是预警吐息,是它刚在隔离仓里醒来、第一次看见秦锋时的那种声音。警惕。评估。不确定。
飞行员站在很远的地方。头盔摘了,夹在腋下。他没有靠近,没有看幼龙,只是站在停机坪边缘,和地勤说话的声音压低了一半。
幼龙问:"那只铁鸟,也会锁龙吗?"
老李没有翻译。因为不需要翻译——这句话是对着白帝说的。断角对着座舱,眼睛对着尾喷口,像是在等铁鸟自己回答。
地勤组长蹲在起落架旁边,手里还握着检查盖板的螺丝刀。他犹豫了一下,把手从工具上挪开,空手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不是标准地勤动作。是他参加灾后救援时医护教过他的:别突然伸手碰受惊的伤员,先让对方看见你手里没有东西。
秦锋站在方舱门口,看着这一幕。
通信器响了。韩成的声音:"要不要让地勤把座舱盖关上?"
"不用。"
"飞行员呢?"
"让他站着。"
过了一会儿,幼龙收回了断角。它没有走开,也没有靠近。只是趴在恢复区北侧——头朝着白帝,金色眼睛半眯着,左翼半张。
雪又开始下了。白帝的机翼上慢慢积起薄薄一层白。一个小时后,地勤组长悄悄走过去,把一块防雨布盖在起落架传感器接口上——不是因为龙,是因为雪。他盖完之后退了两步,看了一眼幼龙。幼龙没有动。
他回到工具箱旁边,对自己的学徒说:"明天把那架也推过来。没装网的。"
(https://www.shubada.com/120138/3678660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