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乱棍打死
楚太后也许以为我必不敢置喙,毕竟连她的两个儿子都不敢驳她,我在她眼里不过是个亡国女,亡国女该被踩在脚底下,怎么敢有驳她的胆子。
因而凤座上的贵妇人瞬间便黑了脸,“吾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不必多想,话就脱口而出,“不是,弱肉强食的道理,我懂,难道太后竟不懂吗?”
一旁的娄瑛怒目呵斥,“大胆,在娘娘与大王面前胡言乱语!”
楚太后脸色愈发不怎么好看,“嗯?你倒是给吾说说怎么个弱肉强食。”
姜酒的劲道有些上头,我的胆子一向很大,也没有什么可怵的,“狼要吃羊,羊就得反抗。不反抗的羊,除了死,没有好下场。”
这是一旁的人教给我的。
狼与羊的道理他教给我不止一次,如今,我也用他教给我的道理为他说几句公道话。
举手之劳,他不必谢我。
可身旁的人却不领情,只冷声命了我一句,“住嘴。”
早就知道他不是个投桃报李的人,也不指望他对我作出什么感恩戴德的惺惺态,我只是看不得他被自己的母亲与兄弟欺负。
被至亲背弃掠夺,公然偏护,怎会不伤心难过。
我原也没想今日在殿内多说什么,公道话说完算是尽了我一份心意,因此一时是住了嘴的。
可楚太后偏又继续问我,“那你说说,这里,这殿里,谁是狼,谁又是羊?”
谁被欺负,谁就是待宰的羔羊,殿内诸人哪有不知道的,楚太后这么问,不过是要我当着萧氏兄弟二人的面站队。
站队这样的事轻易做不得,不管站到哪里去,终究不是得罪这个,就是得罪那个。
我才不上她的当。
因此转头正视着凤座上的人,“楚国的政事,我一个外人不好说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可怜罢了。”
一旁的人摁住我的腿,虽不曾别过脸来看我,但并不妨碍他又一次斥我,“稷氏,住嘴。”
他又叫我“稷氏”,他一点儿也不领我的情。
不过如今他处于这样的境况,我都不与他计较。
楚太后笑了一声,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瞧出那双眼里在此刻并没有什么笑意,“哪里‘可怜’,叫她说下去,吾要听一听。”
话至唇边,已是不吐不快,“我只是可怜楚国大公子,自小离家多年,原本是为了楚国安定,没想到好不容易回来,连母亲都不再疼爱了。”
我说着自己的话,察觉到腿上那只手正在收力,不必低头,就能想象得到那皙白修长的手此刻是怎样骨节泛白,青筋暴突。
我说到他的痛处了。
手中的汤婆子逐渐凉了,殿内诸人鸦雀无声,我在楚太后阴冷冷的目光中继续说了下去,“今日进宫,我心中替他难过,倒不如像我双亲亡故,也好过再受这样的委..........”
我的话还未说完,一只金盏猛地朝我砸来,砸中我的肩头,砸得我痛呼一声,下意识地正要往一旁避去。
下一刻腿上一松,肩头忽而多了一只手,一旁的人骤然抓住了我的肩膀,我几乎大半张身子都被揽进了那人怀中。
也不知到底是我自己躲过去的,还是被公子萧铎揽过去的。
汤婆子“砰”地一下被摔得远远的,在万福宫后殿的白玉砖地上咕噜咕噜转了好几个圈儿。
楚太后大怒,掷完了金盏,又重重地拍了一下身前长案,“好你个稷氏,敢咒吾死!”
楚太后大动干戈,不顾及在场的兄弟二人。我虽不曾咒她死,然这句“不如我双亲亡故”的话到底是惹恼了她。
旁人全都伏地叩首,揽着我的人没有说话,倒是楚成王劝了一句,“母亲,王姬年纪小,还不懂事…….....”
楚太后冷笑连连,“不懂事?不懂事却懂得如何挑弄是非,使你们兄弟不睦,楚室不宁!”
继而又转头冲我责问,“稷氏,你可知罪!”
肩膀钻心地疼,疼得我不敢动,可被那人揽着,这钻心的疼好似又减轻了几分。
我忍疼回她,“我没有罪!”
楚太后的声腔愈发拔了起来,“那你告诉吾,在座诸人,是谁有罪?是吾有罪,大王有罪,还是你身旁的大公子有罪!”
难道一定要定出一个人的罪来么?定罪这样的事岂能由我。
不过是因了殿内诸人都不合适,便寻一个最无关要紧的外人架在火上烤,好使她聊以撒气罢了。
不管是宋莺儿还是楚成王,旁人都没有敢说话的。
我身旁的人也没有说话,神色看似已经恢复了寻常,然那只揽住我肩头的手愈发绷得紧了。
我并不知此刻的公子萧铎究竟在想什么,他也许还在母亲的偏袒中回不过神来,也许与我、与诸人一样,也在分辨这殿中有罪的到底是谁。
眼下,我只想为他说几句公道话,即便说不了公道话,也不能帮着旁人定他的罪,因此原也没什么好犹疑的,我大声告诉凤座上的人,“大公子无罪!”
我们的心从来也没有挨到过一起,以后到底也要如仇如寇,势不两立,然我此刻护着他,与在象行山是一样的。
我们之间的账我们自己算,这一刻的稷昭昭只为一次公允,没有什么私心。
楚太后的眼锋却愈发犀利阴冷,“看来,你的心思还是没有改。这样的人留在楚国,迟早是个祸害!来人,拉去宫门外,给吾乱棍打死!”
这便有宫人亟亟上前,半张脸还包扎着帛带的娄瑛率左右两人上前要来拿我,一人的手已经抓住了我的手臂,要把我从公子萧铎身前拖拽出来。
我没想到楚太后杀机必现,连装一回慈蔼的母亲都不肯。
宋莺儿伏在地上,眼里含泪,声腔却不敢高,“姑母.............有莺儿在这里就够了,她.............姑母...............姑母放她走吧..............姑母..............”
我被宫人拽着,金盏砸中的伤处被宫人捏在手中,疼得我额际冒汗,我想,我帮公子萧铎说了话,他总该在此刻拉我一把。
然而并没有。
他没有拉我。
那人甚至松了手。
甫一松手,我就被宫人从他身前拉了出来。
楚成王跽坐而起,“母亲!母亲何必因了一句话就要人性命,母亲忘了她是谁,她是周王姬!”
楚人早就忘记了这世间还有一个周王姬,倒是楚成王记得。
唉,活着的周王姬远比死了有用,楚成王比他母亲更清楚这一点。
我还听见宋莺儿低泣哀求,“姑母放了她吧!她.............她有..............她有了...............”
任我是谁,有了什么,楚太后都不为所动,此刻她一心杀我。
我在这兵荒马乱的拖拽中听见了苍啷的一声响,这苍啷一声响后滚热粘稠的血喷溅到了我的脸颊,拉拽我的人乍然全都停了下来,继而是一声尖锐的惨叫,“啊——”
公子萧铎的第一剑终于出鞘,我都没有看见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出手的,上前来拉我的宫人,被他一剑抹了脖子。
第一剑之后便是第二个宫人,还不等反应过来,一颗脑袋就在瞠目结舌中离了地,如那只汤婆子一般,朝着凤座骨碌骨碌滚了过去,在白玉砖上滚出了骇人的响。
殿中诸人皆惊诧原处,敛气屏声没有一点儿声响,当先反应过来的是伤了半张脸的娄瑛,才睁眸大叫一声,“大公子造..............”
“造反”二字没有说完,便就戛然而止。
那半张脸都裹了帛带的人逃过了昨日,终于在这大雪日的楚宫中被碎金断石的帝乙剑一下刺穿了胸口。
殿内血花四溅,侍立的宫人婢子们瘫软的瘫软,战栗的战栗,唯独不敢尖叫奔逃,使这殿宇喧嚣。
紧接着是殿外的禁卫军持刀闯了进来,利刃摩擦着战甲发出刺耳的声响,一进殿便护在萧璋与楚太后身前,带头的喝道,“护驾!护驾!”
禁军一来,公子萧铎的人也紧跟着闯了进来,关长风怒目喝道,“谁敢动大公子!”
适才在阶前没有大动干戈的双方人马,终究在这后殿之中又一次对峙起来。
今日的宫变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帝乙剑在公子萧铎手中兀自淌着红艳艳的血,一滴一滴地打到白玉砖上。他笑,血与苍白的脸红白分明,一句话也不多说,提剑杀人,似披荆斩棘,踩着一地的血朝着对面的楚成王杀去。
禁军不敢对大公子动手,他往前去,禁军便逡巡着往两旁退去,谁敢横刀拦在前头,他手里的剑便向谁劈砍,一剑过去就能叫人身亡命殒。
这把剑曾杀过多少人啊,早在二百七十多年前还在纣王手中时就已经不计其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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