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狸奴记 > 第106章 铎哥哥,我带你下山

第106章 铎哥哥,我带你下山


暮春在月色下打着响鼻,马蹄把兰草踩出清脆的折响,而我怔怔地望着山神庙,望着山神庙出神。

长夜未尽,满天清辉。

我在山神庙口看见了一道长长的身影。

那不是山鬼精怪。

那里只有一个人。

公子萧铎。

借着月光,能看清楚那人扶着破败的门口,正朝着我与暮春看来。

没有叫我,也没有问话,没有指责,他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楚国十月的山神庙。

月色使他脸色益发如纸白,全身的重量一半靠着门,一半抵在帝乙剑上,公子萧铎的身形不再似从前,不似从前脊背如青松一样笔直了。

若不是这一身的伤使他撑不下去,他必不会一入山神庙就卧在了那里,此刻怎么就起了身,怎么就强撑着挺在那里呢?

是在等我吧。

暗暗叹了一声,这叹息声淹在了夜风里,轻轻地拍了拍马,“暮春,走吧。”

走吧。

不是奔往自由,是要回那山间松影里的那座庙。

我不必说什么,那人也不必问什么。

我想干什么,去何处,公子萧铎什么都知道,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因而不必多此一举。

还是架起柴堆生了火,取了山泉水,煮了火腿汤。

庙里难得有些还能用的炊具,是前人在此落过脚吧。

金疮药已经用完了,余下空空的小瓶子,再没了什么用,也就丢在一旁。

夜里那人又发起了高热,昏迷中连连打寒战。

不断地添柴,把柴火堆烧得噼里啪啦,火星子四下飞溅,秋风吹来,益发烧得猛烈。

可火烧得那么猛烈,也并没有用,那人高热,大半夜都止不住地打颤。

在昏迷中低低地说着话,说什么,听不清楚。

我侧耳凑近仔细去听,好半晌才听见他说,“昭昭..........”

“不走..........”

昭昭,不走。

我好似明白了是夜在山神庙外的牵绊是什么。

那时我问暮春,为什么不走呢。

如今我大抵知道了答案。

是因了放不下公子萧铎。

因了不忍看他孤苦一人,暴尸荒野。

近九尺的人蜷着身子,看得人心里前所未有的难过。

好啊,不走。

没有法子啊。

小白莲掉眼泪,小黑莲不说话。

百转千回,一心想走,可还是解开了衣袍。

如今我就是我自己,心里的那两个人没有谁能占据我的意志。

我就是我,此刻我只听从自己的本心。

解开衣袍,偎着那人躺下,用我的身子去温暖高热发抖的他。

凶恶的山神像黑压压的,我不敢去看,夜枭叫了一夜,一夜不停,走兽的肉垫曾逼近到山神庙口,骇得门口的马惊惶不定。

昏迷中的萧铎偎着我,我怕山神与走兽,因而也本能地偎着萧铎。

他烫得厉害,在昏迷中短暂地醒过来一回,这短暂醒过来的空当,我问他,“你的人都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来找你?”

他说,“但愿此刻,就死在这里。”

我不解啊,他把“弃之”改成“大泽”,是愿意承认自己所图乃大,可一个所图乃大的人,连母后真正的凶手都不知道,竟就愿意死在这里么。

我不解,因而问,“为什么?”

月华如水,透过破败的门窗洒了进来,洒了那人一身,也洒了我一身,那人沙哑的声音很低,就在耳畔,呢喃了一句,“此刻,我很喜欢。”

忽而就使我想起了云梦泽的那句话。

——窈窈,你喜欢么?

——什么?

——此刻,当下。

从前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他好似对什么都无欲无求,为自己取名弃之,号听竹公子,还有个什么吃蟹公子。

我还记得自己问过,从前我问他——你就没有什么喜欢的事吗?

——没有。

——没有,就死。

——恰好有一样。

——什么?

——玩你。

长夜岑寂,我问他,“是谁要孜孜不倦地杀你?”

可那人再没有回答。

这短暂的清醒了片刻,复又昏睡了过去。

我在这暗夜中长长一叹,我想着,他待我再不好,也没有就那么看着我死。

我就好人做到底,以后的事,到底以后再说吧。

鼻尖酸酸的,心口也酸酸的,我暖着他,也轻声哄着他,“铎哥哥,睡吧,睡醒了,我带你下山。”

下山。

不必他再拦腰捆着我。

久烧不退,他不捆我,我亦要将他捆在身后了。

命运又一次将我们两个人的命捆在了一起。

困在深山第几日,我记不清了,终究在公子萧铎还活着的时候,那帮愚蠢的楚人才找过来。

山间云雾渐消,白露秋霜乍起。

乌泱泱打马来了许多人,最前头的就是宋莺儿。

宋莺儿哭着扑上来,“表哥!表哥.........表哥.........你怎么伤成这样.........”

紧跟后头的是关长风和医官。

总之原先等在江陵的人一来,重伤的萧铎这才被人抬上了马车。

我没有登上公子萧铎的马车。

我牵着马,在楚国十月的白鹭秋霜里立着,望着宋莺儿与公子萧铎一起成双成对,原该在一起的人,下了山就到了一起,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姻缘。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忽然就,忽然就有些空落落的。

困在山里的日子不算长,却也不短了,好似过了许久,过了许多年了。

楚人的马车在几十骑的簇拥着浩浩荡荡地往山下走,他们就要送他下山,去往最近的小镇,最近的郡城,寻了最好的医官,寻灵丹妙药来治,待好些了,也就回郢都了。

自九月初从荆山下别馆出发,在云梦泽有一月,十月初从云梦泽乘舟北上,又在木石镇,在山间延误了这么久,郢都仿佛离我已经十分遥远了。

我还没有见过大表哥。

大表哥说好的江陵刺杀,说好的“萧铎必死”,可还会有吗?

这也不知道。

我想,就要入冬了。

楚国也会有冬天吗?

楚国的冬天也会下雪吗?

不知道,没有见过,但十月的镐京,已经大雪如瀑。

然这一年,我可还能看见镐京的大雪啊。

也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该走了。

我有一匹马。

我为它取名暮春。

它有完整的名字,完整的名字叫囿王十一年暮春。

我的马在山头盘旋,袍摆翻飞,拢不住的碎发在脸颊招摇,楚国十月中的山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楚人的人马拥着马车往山下赶,我调转马头,轻轻拍了拍我的马,“暮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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