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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砸死他


拴了马,喂他喝了水。

小包袱放在地上,在那人面前一一摊开。

原本不必多说什么,可望着那样的目光,这颗心还是硬不起来。

我温声向他解释,“山太深了,走了很久,我找不着人家,后来看见有座小柴屋,是猎户上山歇脚的,里面有些晾干的火腿,还有件还算干净的袍子,我就给你带了来。”

路上的辛苦不提,全都轻描淡写过去,“回来的时候找不着路,绕了好几个圈子才回来。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那是一瓶金疮药。

这可是好东西啊。

猎人狩猎,受伤是常事,因而也就在柴屋里备下金疮药,我这才有机会取来。

一夜一日不饮水,那人的声音已经十分嘶哑,他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他的叹声几不可察,极力压制,可还是被我听出来一星半点儿。

重伤的人是很难遮掩自己脆弱的另一面的。

他以为我走了。

这话使我心里莫名地难过。

我知道自己对不起大周,对不起祖宗,可这时候,我还没想抛下他。

他说,“我在等你。”

我知道。

只有我知道他在哪里,他除了等我,并没有旁的法子。

他被人伺候惯了,要等我回来给他喂水,生火,煮饭。

他心里还当我是侍妾,因而也就理所应当的可以使唤我。

从前只有人伺候我,没有我伺候人的,可不知不觉的,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也已经开始干起粗活了。

他既重伤,我都不与他计较。

也不与他计较他带我荆山行猎的时候,处处为难,险些使我坠下崖去的过往了。

我只是笑着告诉他,“等你好一些,我带你下山,去找你的人。如果找不到,就先去找那座柴屋,里面有被褥,还有个小锅台,能生火热饭,那里有晾干的野猪蹄,我还看见山里有鱼,有野菇,我可以煮一碗猪蹄汤。”

楚国物资丰盈,山上鸟兽众多,若是会打猎,在山上熬上十天半月不是难事,可惜我并不会。

那人笑,他说好。

好啊。

活着就是好事。

简单清洗伤口,用了金疮药,换了猎人的衣袍,啃了几口火腿,那人幽幽一叹,总算睡下了。

柴火生着,就不算冷。

这一夜他仍旧醒了许多次,醒来便睁眼瞧我。

要看见了我在,才肯合眼再睡。

我却辗转不能寐,一遍遍地去想那句话,“送给申公子,公子必定高兴。”

这个“公子”到底是谁,是申公子自己,还是申公子之外的其他公子呢?

去想,去排查,可是想不出来。

也许是东虢虎吧,上回在竹间别馆他被萧铎打了一顿,连夜仓皇离开了郢都。

一样都在镐京为质,东虢虎那样狠辣的人,果真就甘愿认萧铎为诸公子之首,唯他马首是瞻吗?

被打一顿,颜面扫地,必定怀恨在心,要杀萧铎也就有情可原了。

还有一人,腰牌的主人。

关长风真正的主人是谁,是公子萧铎,还是另有其人?

关长风如今又在哪儿呢?他还活着吗?若是活着,为什么还没有追过来。

那个叫“公子”的人身份扑朔迷离,看不分明。

小黑莲便道,你想什么?你累不累?被杀的是他,又不是你,你操萧氏的闲心干什么?没出息!

也是,把他藏到这里,救到这个地步,也算我仁至义尽了。

小黑莲一出来,这注定就是挣扎的一夜。

杀他,还是留他。

管他,还是不管他。

他快死的时候,只觉得可怜,还想不了那么多。

可他退了热,也许不会再死的时候,小黑莲与小白花打得就愈发胶着,也愈发激烈了。

我还没有想好以后如何面对公子萧铎。

这逃亡的数日过得虽苦,可心里却是久违的松快。之所以松快,是因了狼与羊的身份发生了逆转,这时候我是狼,我强,他是羊,他弱。

弱肉强食,羊要在狼口中求生,因此狼才会觉得松快。

可等他伤愈,等他起得了身,拿得动剑,他还是会变成从前的狼,他成了狼,我就成了羊。

那这时候,我又该怎么办呢?

小白花与小黑莲打得厉害,一回合又一回合疯狂地较量,斗殴,打得我心口狂跳,耳畔轰动,也益发地睡不着觉。

小黑莲说,“杀了他!杀了他!你要是稷氏的后人,你就杀了他!”

小白花道,“昭昭,你冷静!你还记得宋莺儿的话吗?也许屠了镐京的人并不是他!你等他醒来,全都问个清楚明白啊!果真就这么杀了他,以后你会后悔的!”

最终要杀的那个人占了上风。

她支配了我的意志。

她说,“搬起石头,砸下去!砸下去!砸下去!”

这样的话在我脑袋里一遍遍地回响,我在她的指使下,搬起了一大块五六斤的石头,搬起来就朝着萧铎的脑袋砸。

还没砸上去,石头才砸了一半,被砸的人就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来,凤目半眯,连躲都没有躲,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我一激灵,小黑莲就被小白莲打走了,小白莲惊愕愕地望着眼前的人,手就顿在了那里。

他问我,“你在干什么?”

波澜不惊的一句。

小白莲就把手里的石头砸向了一旁,“你脑袋旁边有条大虫。”

他还是那么风淡云轻地问,“虫在哪儿?”

小白莲道,“你一说话,就吓跑了。”

因了的确是没有什么大虫爬过时候那窸窣的声响。

“你看起来心事重重,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救我一次,我也救了你了,我们俩的账,就算还清了。”

他听起来有些松快,“那........”

“还有稷氏和萧氏的账,这笔账还是得算一算。”

才松快下来的神色便就顿住了,顿在嘴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我告诉他,“我欠你的命,还清了。”

可那人却道,“还不清。你还欠我个质子。”

啊!

这时候,他还想着质子!

我就说狗改不了吃屎!

若论算账,他欠我还少么。

我问他,“那你亡了宗周的账,又该怎么还?”

他撑着身子,晃晃悠悠地起了身,踉踉跄跄地朝我走,“你留下,我自然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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