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大戏开场
鼓声先沉后急,如同远方战场上,当真有那么一支大军正踏着晨雾与烟尘缓缓逼近。
戏台最前方,洛阳外城城头火光摇曳。
一队队身披灰甲,肩系白绸的梁军自城垛后方显露身形。
有人弯弓搭箭,有人搬动雷木滚石。
也有人高举梁国白旗,在战鼓与号角声中不断挥动。
城墙下方,几名百姓装扮伶人仓皇奔走。
哭声、喊声与远处传来的军鼓混杂在一起,使得万象神宫中那一座虚假的洛阳城,仿佛当真陷入了濒临城下的惶恐与绝望之中。
随着一道沉重的号角声响起,扮演梁军将领的武生快步登上城头。
“唐军已至城外!”
“厚载门外,旌旗蔽日,银枪如林!”
“报——”
又一名梁军小卒跌跌撞撞冲上城头。
“定鼎门外亦见唐军踪迹!”
“长夏门外,敌骑正在集结!”
一声声急报接连响起,虽是念白,却更显清晰与急迫。
坐在台下的部分旧梁降臣,神色不由自主变得有些复杂。
这些唱词,这些地名,他们并不陌生。
甚至其中一些人,当日便在真正的洛阳城中,亲耳听到过类似的战报。
只是那时的他们,哪里会想到数月之后,自己会坐在万象神宫之中,在大唐皇帝的统御下,看着伶人将朱梁最后的覆灭重新上演一遍?
有人下意识的攥紧衣袖,也有人很快便松开了手掌,面上重新露出顺从而期待的神色。
只不过,即便群臣百态,颇为精彩,高坐御座龙椅上的皇帝李存勖的注意力也并不在他们的身上。
他的双眼,始终盯着台上的那座洛阳城。
当日大战的记忆,也随着鼓声与唱词逐渐从脑海深处浮现。
城外尘烟,万军列阵。
银枪效节军身披寒甲,枪锋在夕阳下连成一片耀目银潮。
他按剑于军阵高台之中,就如此刻高坐御座龙椅之上。
望着那城头梁军箭矢如飞蝗,遮天蔽日而下。
望着城墙下的将士接连倒下,却无一人后退。
这并不是镜心魔凭空编造出来的内容,其中每一道鼓声,每一处城门,每一段梁军死守的唱词,都在唤醒他真正经历过的辉煌。
台上,扮演梁军主将的武生高声喝道:“唐军势大,诸军可惧否?”
城头梁军齐齐举起兵刃。
“不惧!”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吼声整齐,气势竟丝毫不弱于攻城的唐军。
台下不少原本只是抱着应付心思前来的朝臣,也逐渐坐直了身体。
他们原以为镜心魔编排的不过是一出附炎趋势、极尽谄媚,将梁军演成土鸡瓦狗,以哄皇帝欢心的闹剧。
可眼前这一幕,却是与他们所想的大不相同。
梁军虽处末路,却并非一触即溃。
城墙上的守军调动有序,弓手、盾手与负责搬运檑木滚石的兵卒层次分明。
乐声更是将大战将临的压迫感演绎得淋漓尽致。
恍惚间,众人仿佛不是坐在万象神宫中观戏,而是被带回了当初覆灭朱梁的那一场最终之战中。
李存审看得最为认真,时而观察梁军阵形,时而又看向藏于布景之后、尚未完全显露的唐军盾阵。
“这镜心魔倒是真用心了!”
李存审忍不住低声感叹:“梁军在城头分为三层,弓手居上,长枪居中,盾兵守住城门,倒是真有几分刘鄩当日坚守洛阳的意思。”
石敬瑭轻轻点头:“他若只会插科打诨,也无法在陛下身边受宠这么多年。”
另一侧,康义诚没有接话,只是瞧着城头那些梁军武生的动作,眼底带着些许赞许。
他本就是从军伍中一路走来,对于戏曲唱词没有多少兴趣,却看得懂那些军阵动作到底有没有底子。
戏台上的这些伶人,显然并不只是会些花架子这么简单。
纵然不能与真正身经百战的军中锐士相比,却也称得上一声训练有素,对上一些弱藩军镇,还真有一较高下的底气。
李绍琛,也就是昔日的康延孝,则比三人看得更为细致。
他曾是朱梁将领,对梁军旗号与甲胄尤为熟悉。
城头那些白旗的制式,武生腰间所悬长刀样式,乃至梁军将领甲胄模样,都并非胡乱捏造。
其中不少,甚至就是当初梁军真正用过的旧物。
戏台上的梁军越是真实,他心中便越发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异样。
那不是对旧梁的怀念,而是一种亲眼看着过去被人重新摆上戏台,任由新朝君臣观赏评判的荒诞。
不过,这种情绪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毕竟,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而那也并不是他最后一次选择。
就在此时,戏台之上,城外第一轮唐军攻势开始。
一队唐军盾兵自戏台左侧整齐登场,盾牌相互连接,层层叠叠,长枪自盾牌缝隙之中向外探出。
伴随着鼓声,一步一步逼近厚载门。
城头梁军弓箭齐发,“嗖嗖”破空声不绝于耳。
一支支经过处理的无锋箭矢落在盾牌上,发出密集脆响。
唐军阵形微微一滞,却并未溃乱。
后方银枪武生迅速上前,接替倒下之人,继续向城门推进。
鼓声随之变得低沉,每落下一槌,都仿佛要带着所有人的心脏一起跳动。
“咚!”
城门也随之震动。
“咚!”
城头火光摇曳。
“咚!”
梁军白旗在鼓声之中,随着大风剧烈飘荡。
台下群臣心跳节奏已然被鼓声统一,呼吸也不由自主的随着鼓点变得缓慢。
不少前些时日极力反对李存勖登台的文臣,也渐渐忘记了自己今日前来观戏的憋屈,目光全都被台上的大战所吸引。
这——便是镜心魔要的结果。
先让他们相信这真的只是一出好戏。
让他们不由自主的投入、陶醉其中。
让他们忘记身边的禁军,忘记禁闭的宫门,也忘记那些败退的梁军最终会沿着什么路线冲下戏台。
戏台后方,马面混在一队负责搬运檑木的梁军武生之中。
他低着头,依照排演好的路线来回走动。
目光却透过头盔边沿,将台上台下所有变化尽收眼底。
郭从谦仍旧站在御阶一侧,右手看似自然的按在刀柄之上,神色不见任何异常。
可马面却注意到,从大戏开场到现在,郭从谦一次都没有真正仔细的看过戏台上的演出。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群臣、禁军与各处出入口之间移动。
特别是那些被安排在殿内的从马直禁军,每当郭从谦目光扫过,他们都会立刻轻微的挺直身形。
动作很小,小到若不仔细去看都难以察觉,但就是有所动作回应。
这是军中很常规的默契,不是各尽其责,各行其事,而是在专门等待命令。
马面没有多看,很快就随梁军退入内城布景之后。
而外城的攻防,仍在继续。
唐军三次推进,三次被梁军箭雨压制。
城头梁军士气水涨船高,那扮演梁将的武生立于城头之上,拔剑大笑。
“唐军不过如此!”
“洛阳城高池深,纵有百万大军,又能奈我何?”(稍稍致敬一下我们的天暗星牢李)
此言一出,御座上的李存勖非但没有丝毫不悦,眼中反而浮现出更为浓烈的兴奋。
梁军越是嚣张,越是强悍。
待他登台将其一举击破时,才会越发畅快。
镜心魔站在台下一侧,手中戏本不知何时已经合拢,抬眼看向李存勖。
恰在此时,李存勖也是垂眼望来。
君臣二人目光相触,仿若心有灵犀。
镜心魔惨白脸庞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谄媚笑容,随即轻轻抬手,朝着戏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李存勖嘴角笑意越发明显。
因为他很清楚,终于要轮到他了。
台上的唐军再一次攻城失败,几名武生被梁军推下城墙。
唐军阵形开始后退,乐声也逐渐低落。
金钲停歇,横笛收声······
最后只剩一面大鼓还在缓慢敲响。
“咚······”
“咚······”
如同大军遭遇困境之后,逐渐沉重的士气与心跳。
城头梁将放声大笑。
“李存勖!”
“尔虽号称李天下,却连这洛阳外城都破不了!”
“还谈何复唐?”
“还谈何一统天下?”
这句唱词一出,万象神宫内不少朝臣都是心头一紧。
纵然明知只是戏文唱词,但伴君如伴虎,仍是多多少少有些担心李存勖这位皇帝会因此不悦。
不过好在,李存勖这位皇帝并没有发怒。
他不仅没有发怒,反而端起案上酒盏,一饮而尽。
“唱得好!”
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之色。
若不将此时的唐军逼退,又如何衬托他接下来登场后的大胜?
戏台上的灯火开始逐一熄灭,外城、内城、宫城,全都渐渐沉入黑暗。
只有梁军白旗仍旧被一束微弱火光照亮。
随后,那束光也随之消失,万象神宫中的这座戏台,仿佛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深夜。
不,不仅是戏台,好似整座万象神宫都随之黯淡了下来。
群臣下意识的屏住呼吸,高处的《万象星图》依旧缓缓转动。
星辉穿过琉璃洒下,御座周围的光芒却在无形之中变得越来越亮。
一名唐军装扮的伶人跪倒在戏台中央,高声念白。
“梁都负隅!”
“众军难进!”
“将士苦战!”
“天下翘首······”
声音一顿,所有战鼓、金钲、横笛与羯鼓同时停下。
整个万象神宫,一时间寂静得落针可闻。
那伶人猛然抬头,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恭请李天下——”
“亲自破阵!”
话音落下,万象神宫内数百名伶人与宫人齐齐伏地。
台下群臣也在短暂愣神之后,纷纷起身离席,再度跪拜。
“恭请李天下!”
呼声层层叠叠,直冲穹顶星河。
那高台御座之上,李存勖在呼声之中缓缓站起身来。
·······
(觉得场面可以的,麻烦点点追更,点点小礼物,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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