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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窥视与反噬


蚩笠的脚步,在李克用轮椅左侧停下。

那形制有别于中原的靴子踩在黄土上,却没有沾起多少尘灰。

木楼前的风还在吹,吹过被巴戈细丝缠住的玄冥教众,吹过跪倒在轮椅前的两名血煞精锐,也吹过远处那座被挖开一半的墎墩山。

李克用坐在轮椅上,独眼微垂。

双手重新按回扶手,像是方才扭碎血煞精锐双臂之事,不过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

他左前方,那名被削去半截舌头的血煞精锐倒在地上。

口中仍有血水不断涌出,旁边半截血肉模糊的舌头沾着黄土,已经没了动静。

另一名血煞精锐趴在地上,左臂已被扭成一个血淋淋的肉瘤,右臂也卷曲变形,森森臂骨刺破血肉穿出。

每一次想要撑起身子,都会牵动全身伤势。

蚩笠低头看着那名血煞精锐,眼窝深陷,白眉垂落,阴冷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悯。

他左手拈着铜铃,轻轻一晃,清脆铃声便在木楼前响起。

那铃声并不大,落在旁人耳中,只是觉得耳膜微微一紧,心口有一瞬说不出的憋闷。

可那名血煞精锐听见铃声时,身体却骤然一颤,原本还在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他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魂魄,连痛苦喘息都变得沉闷。

鬼脸铁面后的血光,也在这一声铃响后微微一滞。

蚩笠右手抬起,青黑色的指节在日光下泛着一种非人的冷硬。

他只是轻轻一勾,那名血煞精锐便僵硬地抬起了上半身。

那动作不像活人起身,倒像一具线偶被人提了起来,每一寸骨肉都透着不自然的滞涩。

李存礼站在李克用右后方,双手仍拢在袖中,神情淡漠地看着这一幕,眼尾淡红处不见半点波澜。

巴也、巴尔、巴戈三人立在他身后,三人的目光都落在蚩笠与血煞精锐身上,只是一个阴鸷,一个沉冷,一个似笑非笑。

蚩笠右手指节收回,五指微微握拳一瞬,而后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便夹出一团黑气。

那团黑气不大,却浓得像一滴没有散开的墨,四周阳光落在其上,竟像被吞没了一般。

蚩笠遥遥一点,那团黑气便激射而出,转瞬钻入血煞精锐心口。

黑气入体的一瞬,血煞精锐胸口猛然一鼓,鬼脸铁面下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

蚩笠原本漠然的神情,却在这一刻有了一丝变化。

他那双没有多少活人温度的眼睛,微微眯起,低声道:“好浓郁的血气!”

李克用侧目看向蚩笠,独眼里没有惊讶,只有审视。

“可是有问题?”

李克用声音低沉,轮椅扶手在他掌下安静无声。

蚩笠摇了摇头,白须随动作轻轻晃动,语气重新恢复阴冷。

“无妨,只是此人一身血气异于常人罢了。”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心中却已掀起一丝波澜。

此人不过大星位,一身血气却浓得不似寻常习武练气之人。

便是寻常小天位,乃至一些中天位高手,也未必有这般旺盛、沉厚、凶烈的血气。

若用来养蛊,简直是极佳的蛊材。

若丢入坛中,以兵神古法炼之,这样一具大星位之躯,或许便足以比拟寻常大天位高手。

蚩笠心念一闪,很快又压了下去。

眼下李克用就在旁边,他不能把这份兴趣露得太明显。

李克用见蚩笠说无妨,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蚩笠右手一翻,食指与中指再度一勾,那名血煞精锐整个人便像被无形的绳索吊住,僵硬地悬在半空。

下一瞬,血煞精锐身上隐隐有暗红色血气外溢。

那血气不是寻常血雾,更像是从骨髓深处被抽出的腥红火焰。

一点一点离体而出,朝蚩笠掌心聚拢。

血煞精锐没有惨叫,他甚至没有颤抖。

整个人像被铜铃锁住了魂,只剩肉身在任由摆布。

蚩笠并未将血气抽尽,只抽取了约莫拳头大小的一团,便收了手。

束缚消失,那名血煞精锐自半空坠落,重重砸在地上。

按理说,这一下必然会牵动双臂残伤,引得他再度惨叫。

可这一次,他只是沉沉摔下,没有半点声音。

那种安静,比惨叫更令人不适。

他像是活着,却又像早被抽走了属于自己的生机。

蚩笠将左手铜铃反夹于指缝,又从腰间取下一物。

那是一只黑色小偶。

小偶通体黝黑,质地似木非木,似骨非骨。

双眼猩红,面目简单,却十分邪异。

哪怕只是静静躺在蚩笠掌心,也像在暗处窥视活人的魂魄。

蚩笠将黑色小偶托于左掌,右手掌心那团血气翻然压下,尽数灌入小偶体内。

随着血气灌入,黑色小偶的双眼顿时亮起幽幽血光。

那血光一亮,木楼前不少礼字门门徒都下意识退了半步,连巴也都微微皱眉,手指扣住背后双钺柄端。

蚩笠右手重新接过铜铃,猛然一晃。

“叮铃!”

这一次铃声更急,也更刺耳。

那名血煞精锐猛然挺起身来,僵硬地抬起头,鬼脸铁面后的孔洞里,也亮起了与黑色小偶相似的血色幽光。

而后僵硬的扭头,看向蚩笠。

更准确地说,他是在看蚩笠手中的黑色小偶。

蚩笠缓缓闭上双目,眼帘遮住那双没有瞳仁的漆黑眼睛,右手铜铃开始一下一下摇响。

“叮铃!”

“叮铃!”

这一次的铃声落在旁人耳中,竟有些悦耳,好似山间清泉撞碎在石缝间。

可血煞精锐黑甲之下,却有一道道黑色纹路从心口蔓延而出,顺着脖颈往上爬,最终向大脑深处钻去。

若摘下那块鬼脸铁面,便能看见他的脸上已经布满细密黑纹,像无数蛊虫在皮肉下游走。

蚩笠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那些画面不是他的记忆,而是那血煞精锐的记忆。

最先出现的,是刚才木楼前的景象。

李克用抬手虚握,巴戈丝线崩裂,血煞精锐被无形大手提起,左臂被一点点扭成肉瘤,剧痛让画面不断扭曲变形。

随后,是日游神交代留守之事。

木楼前,日游神站在栏边,太阳纹面具遮住神情,声音却很清晰。

他命几名血煞精锐留下,若晋王李克用循迹而来,便按既定说法应对。

若问李存忍,便引向李嗣源。

若问日游神,便引向楚国衡山。

若问殇,便将线索往李嗣源身上推。

再往前,是血煞精锐围捕四名殇的经过。

四名殇皆受伤不轻,却仍配合默契,试图借林影和土坡遮掩身形。

血煞精锐从四面围上,血煞功气息交织如网,最终将四人尽数压下。

画面又往前推。

杨焱与杨淼从外面回来,一个红发似火,一个蓝发似冰,杨淼肩上扛着一个黑袍裹住的女子。

那女子的脸被遮住,只能看出身形纤瘦,气息微弱却未断。

蚩笠心中一动。

他知道,那多半便是李克用要找的李存忍。

记忆继续往更深处流去。

血煞精锐跟随日游神前去拦堵温韬与上官云阙,林中阳光斑驳,玄冥教众从四面围拢,温韬的罗盘弹出利刃,上官云阙横刀护在温韬身前。

再之后,是更早的日常训练、巡查、搬运、宣讲。

画面晃动之间,三个字忽然浮现出来。

血煞功!

就在这三个字出现的一瞬,血煞精锐僵硬的身体骤然剧烈挣扎起来。

他的双臂明明已残,却仍想要从无形束缚中挣脱,整个身体发出骨肉摩擦的怪异声响。

与“血煞功”一同浮现的,还有一段声音。

那声音并不整齐,像许多人齐声诵读,又像某种深深刻入骨血的誓言。

“幽幽冥火,照我残身。”

“罪血未冷,恶业缠魂。”

“入世赎罪,以杀止兵。”

“怜我苍生,久困乱尘。”

“刀平诸恶,血洗乾坤。”

“万家灯火,天下长春。”

记忆里的声音响起时,血煞精锐的反抗更剧烈了。

那些画面像风中残烛,忽明忽灭,随时会断开。

蚩笠心中狐疑。

他刚才窥探近期记忆时,对方都未曾抵抗到如此地步。

可一触及血煞功与这段玄冥教教义,反抗便强烈得近乎疯狂。

这门血煞功,莫非有什么不寻常的秘密?

心念一起,蚩笠手中铜铃晃得更急。

叮铃叮铃的声音在木楼前连成一片,像无数细小虫足在骨缝里急促爬动。

那些忽明忽灭的画面,被强行稳定下来。

蚩笠看见了更多。

血煞功,以寿命为薪,以血煞之气为火。

修炼者无需根骨,无需悟性,只要肯以命相搏,只要身处杀伐乱世,便能借乱世之中因杀戮战争不断积累不散的血煞之气迅速入门。

入门之后,血煞之气淬体,强行冲窍。

小星位!

中星位!

大星位!

这条路不问天资,不问悟性,不问年岁,只问是否敢用自己的寿命与血肉,去换一身足以杀人的功力。

当然,此法有极限。

它无法让人突破天位,甚至会损耗根基与寿数。

修炼越深,折寿越重,血煞侵体也越重。

可对于乱世底层来说,寿数本就是最虚无的东西。

若今日都活不下去,谁又会在乎二十年、三十年之后的命?

蚩笠看到这里,身形猛然一震。

他骤然睁开眼睛。

那双没有瞳仁的漆黑眼珠里,竟透出一丝幽冷光亮。

手中铜铃随之停下。

血煞精锐的挣扎也渐渐止住,黑纹仍在脸上爬动,却不再继续向更深处钻去。

木楼前,风声重新变得清晰。

李克用察觉蚩笠的异常,眉头微皱。

“如何了?”

李克用声音沉下,独眼落在蚩笠身上。

蚩笠脸上那抹震惊之色迅速收敛,他侧目看向李克用,声音恢复了巫王惯有的阴沉。

“有结果了。”

李克用眉头稍稍舒展,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看来再硬的骨头,在巫王手中也是形同虚设。”

蚩笠微微颔首,算是接下这句恭维。

他没有立刻提血煞功,周边的人太多了。

蚩笠先道:“玄冥教水火判官带回了一个女人,不过黑袍裹着,无法确定是否为晋王义女。后续有四名受伤高手摸到了此处,为玄冥教所擒。”

“那便没错。”

李克用独眼微微一凝,声音冷了些。

“殇组织死亡一人,还剩四人,这对得上。且殇组织第一要务便是保障首领安全,必然会追踪而来。”

蚩笠点头,继续说道:“此处玄冥教分舵主事者,是一名为日游神之人,日游神得知擒下那四名高手之后,便立刻有所动作,遣散大量民夫,并运送大量粮食进入此处墓葬之中。”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

“至于那日游神后续计划,以及晋王义女与殇的动向,此人便不得而知了。”

李克用抬眼看向墎墩山。

那座小山被挖开了不少,表面看似只是临时停工,可若结合蚩笠所言,便不难看出其中另有布置。

李克用独眼之中神色一冷。

“看来是知道本王要来,有所防备。”

李存礼看了眼墎墩山,很快收回目光。

他上前一步,来到李克用轮椅右侧,微微弯腰俯身。

“义父的意思是,玄冥教的人带着十三妹藏进了这墓穴之中?”

李克用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座被挖开的山,指尖轻轻敲击轮椅扶手。

李存礼顺着李克用的目光,再度瞥向墎墩山,眼底浮现一丝思量。

“以玄冥教的手段,盗墓还需要动用大量民夫开山,此墓规模必然不小,其中财富定然也不小。”

他声音清淡,分析却很快。

“当下玄冥教正在调整方向,全力向南方扩张,花销正是大的时候,舍不得这座墓,也很正常。”

李克用指尖仍在轻敲扶手。

“本王亲自南下清缴李嗣源的消息,瞒不过玄冥教。”

他缓缓道:“而在当下这节骨眼,玄冥教还敢对小十三这个烫手山芋动手,不是有恃无恐,便是有什么东西,是必须要从小十三嘴里撬出来的。”

李存礼垂眸,略作沉吟。

“以现在情况来看,应当是后者。”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那韩澈的心思在兴元府与入主蜀地之上,想来没那个闲心多管此处闲事。此事或许是李嗣源在祸水东引,只要时间掐得够准,玄冥教只要经手了十三妹这个烫手山芋,便甩不掉了。”

李克用眼中冷芒微闪。

李存礼继续道:“否则,玄冥教的人不会将十三妹带到此处分舵,也不会想着藏身墓穴之中,应是及时逃跑才是。”

李克用收回目光,看向那名被蚩笠控制的血煞精锐。

“不管玄冥教是什么想法,小十三虽有所失利,但落在玄冥教手中,难免夜长梦多。”

他的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一停。

“老六,你去将他们揪出来。”

李存礼俯身更低。

“是。”

李存礼领命之后,转身看向巴也、巴尔、巴戈三人。

巴也双钺微动,巴尔按住横刀,巴戈唇角微扬,腕间赤红小蛇缓缓吐信。

李存礼带着三人与一些礼字门门徒,押着那些被俘的玄冥教众,朝墎墩山方向走去。

这座墓葬规模不小,既然需要玄冥教动用大量民夫开山,内里机关必然不容小觑。

玄冥教的人藏入其中,其目的自然是要借墓穴机关抵挡外敌。

而通文馆,并不善挖坟掘墓之道。

日游神遣散大量民夫,便是防止他们效仿玄冥教,直接以人力强行挖山掘墓。

眼下摆在李存礼面前的路,便只剩下强闯。

强闯这种大规模墓葬,危险自然不小。

更何况墓中还可能藏着玄冥教水火判官、日游神,以及一批血煞精锐。

若他们以逸待劳,别说损失大小,即便拼着手底下人全军覆没,能不能把人找出来都是个问题。

不过李存礼并不着急。

巴戈的蛇毒,能将人化作听命于她的活死人。

眼下玄冥教众不少,旁边又有未散尽的民夫,人力并不缺。

只要找到入口,墓中机关便可以用这些活死人一层一层探过去。

残酷!

却有效!

李存礼很快展开审问。

第一个玄冥教众被拖到他面前时,仍旧闭口不言。

李存礼没有多劝,只轻轻抬眼看向巴戈。

巴戈笑着走上前,腕间赤红小蛇顺着她苍白指尖游下,一口咬在那玄冥教众脖颈上。

那人身体猛然一颤。

很快,他眼中神采变得纯黑一片,四肢僵硬地垂下,再抬头时,已像一具还会喘息的尸体。

李存礼淡淡道:“继续问。”

巴戈指尖轻轻一勾,活死人般的玄冥教众便僵硬转身,站到了一旁,帮忙看守其余玄冥教众俘虏。

腾出来的礼字门门徒,便去寻找墓穴入口。

蚩笠远远看了一眼李存礼一行人的动作,便收回目光。

他对李存礼如何强闯墓穴并不十分关心。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身前这名血煞精锐,还有刚才窥见的那门血煞功。

蚩笠侧目看向李克用,抬手指了指那名仍直挺挺跪着的血煞精锐。

“此人身上还有一桩事,晋王或许会感兴趣。”

李克用的目光从墎墩山收回,落回血煞精锐身上。

“哦?”

他看向蚩笠,声音里多了一分真正的重视。

“巫王都这么觉得,想来这桩事小不了。”

蚩笠点了点头,神色少见地沉肃了些。

“此人修习了一门名为血煞功的武功。”

李克用没有打断。

蚩笠继续道:“此功不需要根骨,也不需要悟性,只需榨取寿命与依靠血煞之气快速入门,而后一路迅速开窍,使功力在短时间内飞速提升,直至大星位。”

木楼前,风声似乎停了一瞬。

李克用怔住了。

下一刻,他猛然扭头,看向蚩笠。

“此话当真?”

那一刻,李克用那张惯来古井无波的老脸,第一次有了明显变化。

他是晋王,是李克用,是习至圣乾坤功臻至化境的当世强者。

正因如此,他比世间绝大多数人都更明白习武练气有多难。

内力需要日积月累,窍关需要一点点冲开,根骨、悟性、年岁、机缘,缺一不可。

天赋出众者,或能水到渠成。

可更多人终其一生,都卡在入门之外,连小星位都难入。

入了品的,许多人又卡在小星位、中星位,直至老死也未必能再进一步。

大星位在顶尖高手眼中不算什么,可放眼天下,已是江湖好手,是诸侯、藩镇、江湖门派都愿意收入麾下的战力。

若有一门功法,能够绕过根骨悟性,绕过岁月积累,只靠寿命和血煞之气,就能在短时间内将人推至大星位。

那便不是一门普通邪功。

那是可以改写战局的东西!

乱世之中,人命最贵,也最贱。

血煞之气更不缺。

晋国伐梁,梁国伐岐,天下诸镇互相攻伐,尸山血海何处没有?

若掌握此功,便可大批量培养大星位武者。

可以建立一个庞大的情报暗杀组织。

也可以打造一支人均大星位、以一当十乃至以一当百的恐怖军队。

这怎么可能?

李克用本能地不信。

可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万毒窟巫王——蚩笠。

蚩笠迎着李克用的目光,郑重而严肃地点了点头。

“老朽的蛊已在此人身体内扎根,可以清晰地感觉出来,此人习武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年。”

“咔嚓!”

李克用双手猛然握紧轮椅扶手,扶手前端瞬间化作齑粉。

木屑从他指缝间飘落,落在轮椅旁的黄土上。

李克用死死盯着那名血煞精锐,并没有从那人身上看出太多端倪。

可蚩笠把话说到这一步,已没有欺骗他的道理。

一名习武不足一年之人,竟可修至大星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韩澈手里,握着一座活着的兵库。

李克用呼吸不由粗重了几分。

独眼之中,那沉井般的幽暗再也无法完全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一点点收敛失态。

只是那张老脸,已再难恢复先前那般古井无波。

李克用扭头看向蚩笠。

他的神色与语气,皆十分诚恳。

“巫王若将此功法原原本本道与本王,晋国永远都是万毒窟最坚实的盟友。”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沉。

“若将来我晋国一统天下,巫王当可治娆疆万民。”

这份承诺,对中原人而言,或许不过是蛮荒偏地一隅,甚至许多人都未必知晓娆疆究竟是哪里。

可对娆疆万毒窟巫王蚩笠而言,却重得不能再重。

蚩笠听完,眼底幽光微微一动。

他当然知道,只要袁天罡还在。

即便此时李克用之子李存勖已入主中原,晋国想要真正一统天下,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这并不妨碍他借这份承诺行事。

当年袁天罡为了兵神古法,便能将战火引入娆疆。

如今面对血煞功这种东西,袁天罡又会如何?

蚩笠忽然很想看看。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邪异笑容。

“老朽既然对晋王开了口,便断无隐瞒的道理。”

李克用脸上,难得浮现出满意与欣慰之色。

蚩笠抬手指向那名血煞精锐,话音却微微一转。

“只是想要从此人身上获取血煞功的具体修炼方法,老朽还得费些功夫。”

他看向李克用,语气阴沉却认真。

“在这期间,还得劳烦晋王护持一二,免遭打扰。”

李克用抬手挥去掌中木屑齑粉,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

“巫王放手施为便是。”

他声音重新沉稳下来。

“本王在此,绝不会有任何人能够打搅到巫王。”

蚩笠微微颔首。

“有晋王这句话,老朽便放心了。”

随即,他越过李克用的轮椅,来到那名血煞精锐身前,盘膝坐下。

李克用以内力操控轮椅后退些许,给蚩笠腾出足够位置。

两名万毒窟护卫见状,也各自分散开来,一左一右护在蚩笠身后。

李克用对此没有意见。

可他独眼轻轻扫过那两名护卫时,两人背后仍旧泛起一丝寒意。

他们知道,若自己胆敢在此时打扰蚩笠,李克用绝不会因为他们是万毒窟的人而手下留情。

蚩笠闭上双目,右手铜铃再度晃动。

黑色小偶被他托于左掌中,双目血光大放。

血煞精锐鬼脸铁面下,刚刚缓缓消退的黑色纹路骤然加深。

那些纹路从心口一路蔓延至脖颈、脸颊与额头,像无数细虫钻进大脑。

蚩笠的意识,再次沉入血煞精锐记忆深处。

这一次,他没有停留在日游神、殇、李存忍这些浅层记忆上。

他一边摇铃,一边刺激着血煞精锐最抗拒的地方。

反抗越激烈,便越说明那里藏着关键。

很快,蚩笠找到了那段记忆。

记忆一点点展开。

他仿佛成了那名血煞精锐,坐在一座阴森的大殿之中。

殿中火焰很红。

那红并不温暖,反而妖异得像血,映得四周石壁都像浸过一层暗红。

他盘膝坐在地上,身旁起码还有数百人。

那些人都穿着玄冥教统一的制式黑甲,分不清男女老幼,只是都安静地盘坐着,齐齐仰视前方高台。

蚩笠借着血煞精锐的视角扫过四周。

他能感觉到这些人藏在铠甲与面具之下的紧张、畏惧、狂热与期待。

那不是普通练武场,更像一场传法,一场入教,一场把人命与某种意志绑在一起的祭礼。

蚩笠顺着众人视线,缓缓抬头。

前方高台之上,一道墨色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到血色火光前。

那是一个异常俊朗的男人。

眉眼如墨,神情平静,身上没有太多外放气势,却让整座大殿都在他出现后安静下来。

蚩笠心中微动。

比他那个愚蠢的弟弟,还要俊朗得多。

这人是谁?

莫非,便是创出或传播血煞功的人?

心念至此,蚩笠当即聚精会神,试图借这段记忆看清那道墨色身影。

可就在他真正凝神看过去时,那道墨色身影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高台上,那人也抬眼看向了他。

不!

不是看向血煞精锐,是看向蚩笠!

那是一双极为特殊的眼睛。

眼中似乎映着四周血色火焰,又似乎本身便有妖异的火焰在燃烧。

下一瞬,那双眼睛在蚩笠眼前无限放大。

一丈!

十丈!

百丈!

数百名盘坐的人消失了。

那妖异的血色火焰消失了。

最终,大殿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双巨大无比的眼睛。

那眼中的火焰不再是倒影,而像是从深渊底部燃起的冥火,安静,却足以烧穿窥探者的心神。

蚩笠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在窥探别人的记忆。

而是在主动把自己的灵魂送进一双眼睛里。

一个声音,忽地自心头响起。

“想染指血煞功,你配吗?”

现实之中,蚩笠脑袋猛然后仰。

“砰”的一声。

他整个人倒砸在地上,紫色高冠微微偏斜,灰蓝色胸膛剧烈起伏,七窍之中同时渗出黑红色血痕。

那双没有瞳仁的漆黑眼睛睁得极大,难以想象,这样一双渗人的眼睛还能让人看清其中神色来。

但事实就是这样,那的眼底肉眼可见满是惊恐与茫然。

铜铃从他指间滚落,叮当一声,落在黄土上。

黑色小偶双目血光骤然黯淡。

被他操控的血煞精锐也瞬间失去支撑,僵硬跪在原地,鬼脸铁面后的血光变得忽明忽灭。

木楼前,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两名万毒窟护卫几乎同时上前。

李克用独眼一冷,轮椅没有动,他身上却有一股无形气机骤然压下。

那两名护卫脚步一顿,硬生生停在原地。

李克用看着倒在地上的蚩笠,声音沉得可怕。

“巫王?”

蚩笠没有立刻回答。

他胸膛起伏,白须沾着血,眼中的惊恐仍未完全散去。

他是万毒窟巫王,深研巫蛊之术数十载,更是曾在传说中的十二峒进修过。

可方才那一瞬,他竟像一个闯入禁地的孩童,被禁地深处的主人抬眼看了一眼,便险些神魂俱裂。

那不是普通记忆,不是寻常精神烙印。

那像是有人早就料到,终有一日会有外人试图从血煞功修炼者脑中强行窥探功法核心,于是把那一双眼睛,留在了每一个关键传法记忆深处。

蚩笠缓缓抬手,擦去眼角流出的血。

他没有立刻对李克用说出自己看见了什么。

因为那句“你配吗”,此刻仍像一根钉子,钉在他心头。

李克用独眼里寒意更深。

他看得出,蚩笠不是装的。

能让万毒窟巫王七窍流血,惊恐至此的东西,绝不会简单。

李克用缓缓道:“巫王可还能继续?”

蚩笠喉咙动了动,声音低哑。

“暂时不能。”

这四个字落下,木楼前气氛顿时更加沉冷。

李克用没有追问,看向那名血煞精锐。

那人仍跪在那里,双臂残废,气息微弱,却因蚩笠术法停止而重新陷入近乎昏死的沉寂。

李克用的手重新按在轮椅扶手上,先前被他捏碎的一端已经不成形,木屑还残留在指缝间。

“血煞功。”

李克用低声念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蚩笠闭了闭眼,强行压住脑海中那双燃火的眼睛。

他知道,今日之事不会就此结束。

李克用不会放弃血煞功。

他也不会。

只是从这一刻开始,血煞功不再只是可以从一个大星位死士脑中撬出的功法。

那背后,站着一个能够在记忆深处留下反噬的人。

韩澈!

玄冥教主!

蚩笠缓缓抬眼,看向墎墩山。

李存礼已经带人押着俘虏往山脚下逼近,巴戈的红蛇正缠在一名玄冥教俘虏脖颈上,那人眼神浑浊,如活死人般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墓外,李克用盯上了玄冥教。

墓内,日游神等人借机关暂避锋芒。

而更远处,兴元府方向,那个真正让蚩笠遭到反噬的人,还未真正现身。

日光照在墎墩山上,像把黄土都晒出一层惨白。

可蚩笠却觉得,自己方才看到的那座血色大殿,仍在眼前燃着火。

······

兴元府,南郑县城治所。

府衙大堂中,文书堆积如山。

韩澈坐在主案之后,正翻看一份刚送来的军需清册。

案边放着尚未干透的批示,旁侧还有兴元府仓储、道路、降军整编与蜀军动向的数本文书。

堂外有人低声走过,脚步放得极轻。

韩澈却在某一刻忽然抬头。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一瞬间,他像是听见了极远处有一根细线被人拨动。

不重,却正好拨在他留下的某处烙印上。

韩澈眼底有一缕幽暗火光似的一闪而逝。

随即,他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手中的文书被他轻轻放回案上。

“巫王这老不死的······”

韩澈指尖在案面上点了点,唇角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打上我血煞功的主意了?”

堂外风声轻轻一卷,几张文书边角微微翻动。

韩澈垂眸,重新看向案上那些军政文书。

只是这一次,他眼底的笑意里,多了几分冷意。

······

(原本有一万多字的,精修了一下,只剩下九千左右了,差不多也算爆更了,催更与小礼物麻烦各位点一下,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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