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刺杀之计
“······”
随着韩澈的话音落下,厅堂内的气氛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好似为之定格。
李存勖抓着手中酒杯越握越紧,面前发丝拂动,遮光散影,好似一片厚重的阴霾盖在了他脸上,神色有些模糊,压抑的气息却是越来越强烈,将这厅堂内安静的气氛倾轧成一片沉重的死寂。
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其实他不太能接受那个曾为自己才能而自豪,曾言“吾行老矣,此奇儿也,后二十年,其能代我战于此乎”,曾让他心生敬仰与向往的父王,现在竟是开始······忌惮于他。
他记得父王纵马时的样子——烈鬃如火,铁蹄如雷,沙陀骑兵的旌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一个身影,如战神降世,如山岳巍峨。
他记得父王教他射箭时的样子——粗糙的大手握住他的小手,拉弓如满月,松弦如惊鸿,那支箭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父王大笑,声如洪钟,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却是激情澎湃。
他记得父王在军帐中指点江山时的样子——沙盘之上,木棍作笔,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一场惊天动地的战局。
那时的父王眼中有火,眉间有锋,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劈斧凿,刻进他年少的心底,让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仗是父王打不赢的,没有什么坎是他们父子一起过不去的。
······
若是在以前,李存勖有千言万语来斥责韩澈胡言乱语,可现在他却不知该如何去反驳韩澈的话。
他的父王,的确变了。
自从双腿残疾,坐上轮椅之后,父王就渐渐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豪迈洒脱的沙陀英雄,没有了那份豪情壮志,也没有了那份胸襟与气度,慢慢的变成了一个缩在龙椅上摆弄权谋的“皇帝”。
他曾天真的以为父王收拾李嗣源是为他趟平道路,然而那只是要巩固他老人家自己的权力而已。
到头来,他与李嗣源竟是在父王眼中并无区别。
那份针对完李嗣源的猜疑与忌惮,又完完整整的落到了他的身上!
······
轻微的“咔嚓”声响起,李存勖的手指几乎要将酒杯捏碎,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脸上那片被发丝遮蔽的阴翳。
而这轻微的声响,却并未打破这片死寂,反而是将之映衬得更为沉重与压抑。
镜心魔提着酒壶,正准备退回主位,却是被韩澈这番语出惊人给惊得下意识动作一僵,眼眸上挑,余光自韩澈脸上重重扫过,而后齐齐偏向主位上的李存勖,眉头不由轻轻皱起。
难道他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工作,就这么要被这韩澈给代为完成了?
陆林轩则是双手捧着酒杯,小嘴轻轻抿着杯沿,也是感受到气氛的不对劲,并未轻举妄动,只是小眼神悄悄的打量四周。
唯有韩澈这个罪魁祸首,好似根本不受这气氛的影响,像是没事人一般,自顾自的饮酒。
······
良久,韩澈杯中黄酒缓缓饮尽,主位上的李存勖终于缓缓抬眼。
那双眼里的光很复杂,有痛楚,有迷茫,有一种近乎碎裂的东西在深处翻涌。可在那一切之下,还有一丝极淡的、正在凝聚的、像是黎明前最后一线黑暗里渐渐亮起来的——
决绝!
“那你觉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可那枯叶之下,是暗流涌动的深潭:“我当如何?”
话音落下,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满室烛火摇摇曳曳,光影明灭之间,他脸上的阴翳忽深忽浅,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阴影里挣扎着破土而出。
“嘭!”
韩澈手中酒杯轻轻落在桌案上,抬手指向南方:“兵发汴州,破梁登基,称帝!”
“称···帝···”
这两个字如同落叶一般,缓缓从李存勖的耳畔飘零落入心间,却是在落定的瞬间,犹如平地惊雷般炸响,震得他浑身一颤。
韩澈朝着李存勖猛然攥拳,咧嘴一笑:“不错!你若称帝,晋王便是太上皇,你若能在中原登基,自可傲视三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猜忌与忌惮都只是过眼云烟尔!”
“韩澈!你当真是大逆不道!”
李存勖的眼中似是有火光亮起,抓起那捏得有些变形的酒杯满饮杯中黄酒,垂首之际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嘴角微微勾起,却是话音一转:“不过,我喜欢!有能力的儿子,就该让老子做那太上皇!”
韩澈闻言,当即朗声喝道:“好魄力!我此来正是为助你一臂之力!”
“哦?你这是有备而来?”
李存勖激动的神色微微一定,疑了一声,双眼便带着几分期许,向着韩澈看了过来。
韩澈对他,向来所言不虚,过往情报,无不极为关键,帮他良多。
如今这一臂之力,也定然不会是空谈。
“我所能帮你的,有两处地方!”
韩澈抬起两根手指,瞥了李存勖一眼,当即弯下一根手指:“其一,我的人会抢占天井关,截断泽州两万梁军退路,以及与怀州的关联,你可将之一举吞下。此时梁国伐岐,大军西进,腹地空虚,你接着便可南取怀州,兵锋直指洛阳,威胁汴州!”
李存勖闻听此言,看着韩澈抬起的那根手指,不由兀自点了点头。
若是能将泽州两万梁军吃下,化整为零或还可以一定程度上的缓解兵力不足。
且不说拿下洛阳,只需拿下怀州,梁国洛州、魏州等地便相当于腹背受敌,压力倍增,邢州战线自可稳步压进!
此其一若成,实在是雪中送炭,帮了个大忙。
“其二!”
韩澈抬起第二根手指,悠悠说道:“我会帮你解决掉你挥师南下的最大阻碍——杨师厚!”
“嗯?”
李存勖脸上笑容一愣,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太敢确信的问道:“你是要刺杀杨师厚?”
“不错!”
韩澈点了点头,毋庸置疑的回道。
“何时动手?”
得到肯定的答复,李存勖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却又忍不住意动。
杨师厚乃是朱温麾下最为能征善战的统帅,此人之军事才能甚至超越了葛从周,是当之无愧的梁国第一名将。
此人虽已年迈,不复当年骁勇,然此人亦长于战术与谋略,治军严谨,麾下银枪效节军战力极为恐怖。
眼下朱友贞又封其为邺王,加检校太师、中书令,命其全权接管魏州、洛州战线,实为他挥师南下短时间无法逾越的阻碍。
若是真能除掉此人,攻取汴州指日可待!
此时,镜心魔已是无声为二人斟满了酒。
韩澈举杯相敬:“那就看你准备得如何了,我随时可以动手!”
“我自是早已准备好了!”
李存勖举杯回敬,目光灼灼的看向韩澈:“就看你有几成把握了!”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韩澈并未直接回答,但问题的答案已是呼之欲出。
“哈哈哈!”
李存勖会心一笑,轻笑着摇了摇头:“为了我那一支兵马,你还真是够拼的!”
“呵呵!”
韩澈回想起李存勖刚才的回答,也是轻笑一声:“你不也一样?即便我不来,你依旧会兵发汴州!”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一番大逆不道的高谈阔论顿时戛然而止,只剩下那琥珀色的酒水仍在席间流转。
陆林轩被那代州黄酒的甘甜与醇厚所吸引,不知不觉间便贪了杯。
由于是第一次饮酒,实在没什么酒量可言,那微弱的酒意一上涌,小脑袋便晕乎乎的靠在了韩澈肩膀上。
见陆林轩已醉,韩澈也只能放下酒杯,告辞前去休息。
见这二人恩爱,李存勖也不好强求,当即唤人前来带着韩澈与陆林轩前去歇息。
待韩澈抱着陆林轩离开之后,李存勖便命镜心魔撤去了宴席,将那温好的剩余黄酒倒入了自己杯中,若有所思的轻轻晃动着。
回想着与韩澈在席间的对话,微微有些失神。
镜心魔指挥人撤去宴席之后,便回到了李存勖身旁伺候,为其轻轻捶打着肩膀,待其稍稍回神,方才在其耳边悠悠说道:“殿下可是在为韩澈之事而忧?”
“镜心魔,你说他既然能刺杀杨师厚,是不是也意味着能刺杀我?”
李存勖垂眼看着那杯中琥珀色酒水,先前席间在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在此刻彻底展开来。
此番太原之行,他却是明白了一个道理,父子尚且相防,更何况外人?
杨师厚这一晋国大敌,李嗣源曾掌通文馆之时,不是没想过刺杀此人,只是从未成功过。
这其中失败的原因有很多,但最主要的只有两点,一是这杨师厚常居军营之中,又一贯治军严谨,银枪效节军日常守护在侧,刺客、杀手之流根本无法接近。
二是杨师厚本身武功也是极高,李嗣源派出的刺客之中,曾也有侥幸接近了此人的,只是不曾想在发难袭击之际,被其一招拿下。
自此,李嗣源方才熄了刺杀杨师厚,为晋国扫除心腹大患的心思。
李嗣源与通文馆尚且无功而返,韩澈却如此自信,他的手段···究竟强到了何等地步?
他无惧与韩澈战场相会,那只会让他感到兴奋。
可若是刺杀······那未免也太过憋屈了!
镜心魔栖身跪在李存勖面前,双手捏锤,一边轻轻捶腿,微微抬头,笑容谄媚而意味深长:“那就要看他刺杀杨师厚会付出多大代价了!”
“若是不费吹灰之力当如何?若是拼尽全力又如何?”
李存勖瞥了眼跟前的镜心魔,灌了一口黄酒在口中细细品味。
“若是拼尽全力,那倒是不足为惧,且不说此次刺杀杨师厚必定元气大伤,待得殿下登基称帝,这些许刺杀微末手段着实不值一提。”
镜心魔谄媚一笑,捏着指尖比划,条理清晰的分析着,而后话音一转:“可若是不费吹灰之力,殿下可就比杨师厚更为危险了!”
“此言何意?”
李存勖听着前一句尚且暗自点头,这后一句却是不由神色一沉,同时也是有些不解,什么叫他比杨师厚要更为危险?
“殿下与这韩澈相熟,便极容易忘记此间危险,据我所知,这韩澈的武功在大天位之上,若是在方才那般宴席之间出手,殿下岂有生机?”
镜心魔手上捶腿的动作一停,沉声道:“而且殿下莫忘了,您身边墨影斥候的前身,可是玄冥教恒山分舵!”
“······”
李存勖一时无言,只是那面色阴沉如水。
良久之后,猛的仰头将杯中黄酒饮尽,酒杯骤然拍在桌案上,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镜心魔,今后逐步疏远墨影斥候!”
······
杨师厚死于915年,距离后梁灭亡是有几年,但我之前说过,将朱友贞在位的那十年尽数压缩在一年,所以杨师厚还在。
以下是科普:
杨师厚,唐末五代时期后梁名将,后梁开国功臣之一。勇猛善骑射。初为河阳节度使李罕之的部将。后投降朱温,被委以重任,累迁检校右仆射、曹州刺史。天复三年(903年),随朱全忠迎唐昭宗于岐下,击败李茂贞,讨平平卢节度使王师范叛乱,击败来援的王景仁,王师诲等,于临朐设伏,杀伤万余人,累迁检校司徒、徐州节度使。天祐二年(905年)八月,讨伐忠义节度使赵匡凝于襄阳,连克襄州、荆州二镇,授山南东道节度留后。后梁开平元年(907年),朱全忠称帝,加杨师厚为检校太保、同平章事。后加检校太傅。开平三年(909年),督师进讨叛将刘知俊,引军占据长安,加检校太尉。随后转援晋州,突破晋军控扼的蒙坑险地,解晋州之围,授保义军节度使。开平四年(910年)二月,杨师厚改任陕州节度使。开平五年(911年)正月,杨师厚出兵解邢州之围,改授滑州节度使。后随朱温北征,率军攻破枣强。乾化二年(912年),拥重兵屯魏州,为魏博节度使、检校侍中。率军击败晋军于唐店。不久,帮助末帝朱友贞诛朱友珪,朱友贞即位,封邺王,加检校太师、中书令。
银枪效节都,又称银枪效节军,是后梁魏博节度使杨师厚于乾化二年(912年)组建的私人护卫部队,因士兵使用长枪且枪材取自魏州石屋而得名。该军由骁勇精锐组成,待遇优厚,兼具侍卫节帅与控制地方军队的双重职能,成为五代时期魏博地区最具战斗力的武装力量。杨师厚凭借银枪效节都掌控魏博,后梁末帝试图分割其势力引发兵变,李存勖借机收编该军,改称“帐前银枪都”,在对后梁作战中屡立战功。后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朝廷设计将效节军调离魏州,于卢台将其全数诛杀,魏博牙兵势力至此消亡。该军的兴衰反映了五代时期藩镇牙兵跋扈与中央集权斗争的典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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