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不甘心

欧阳走后乐心愣愣地坐了许久，任由眼泪不停地流，脑子里、心里全都是空的，不知道那个阳光开朗，时时刻刻想着她，为着她的欧阳嗅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变得这般狭隘，这般伤人。乐心很想放声哭一场，可又不由自主地克制住了，总担心会被别人听了去，影响自己的教师形象，也容易影响别人休息。

最终乐心也没哭成，只等眼睛里再没有眼泪流出来，就傻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发呆，从傍晚一直到夜深人静，四周漆黑一片。也不知道是哪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才算把她唤醒，意识也重新回归到身体里。

乐心在床头摸索着打开灯，到洗手间去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又躺了回去。原以为会是个不眠夜，不曾想却很容易就睡了过去，一直到第二天被闹钟吵醒，连个梦都没有做。

接下来的日子，乐心几乎把全部身心都放在了代课和带班上面，整个人都变得忙碌起来，好在她这人勤学好问，态度又十分好，虽然是老师了，仍旧时时刻刻保持着一份属于学生的礼教之情，与其他老师相处得也极好，大家都很愿意帮她，因此遇到难题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整个实习过程相当顺利。

随着隆冬来临，学校的艰苦程度就愈发显现出来，没有空调和暖气供应，为了防止一氧化碳中毒，也不允许在教室放火盆，加上许多孩子家庭环境都很一般，也很难得到悉心照顾，以至于临近考试的时候好几个孩子都得了重感冒。

那段时间，乐心几乎每天课间都在给之前请假的孩子补课，每个周末都在家访，去看望那些生病在家的孩子，短短两个月时间，闻老师的美名居然传遍了周边的各个山头，偶尔出去散个步，时不时就有人与她热情地打招呼。

每每此时，乐心总忍不住回想起刚刚认识欧阳的那时候，和他走在一起，也总是遇到熟人，当时就在想他怎么会认识那么多人？现在却在想，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付出了许多感情才换来这么多熟人。但是想归想，乐心却从没主动去联系过欧阳，而他也似乎下定决心与她一刀两断，亦从未主动联系过她。乐心想，自己终究是走了那个如玉美人的老路，体验了一次，沉默式分手。

很快，同心小学的期末考就来了。乐心简直比自己参加考试还要紧张，临考试前把整学期的重点用自己的方法总结强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一开头，孩子们就能顺口接下去了，还是不放心，就怕他们到了考试的时候万一想不起来。

因为要回学校参加自己的期末考试，乐心没有参加期末孩子们的期末监考，也没看见他们的期末试卷。乐心坚持到临近考试的前一天才返校，那天刚好是星期五，下周一就是考试，孩子们估计都来不及反应她是不是走了，连告别都省略了。从小就跟着大爷爷见惯了生死的闻乐心，这次连跟一群小孩子说再见的勇气都没有。

乐心回到学校的时候，穆诗怡她们早就回来了，都感叹说她当初不该去那么艰苦的地方支教，环境差，责任大，这都要考试了才回来，连复习时间都没有了。不过说归说，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考试安排和考前复习资料都给了她。

乐心连夜复习第二天要考的科目，又在第二天晚上复习第三天要考的科目，日夜不停地奋战了几天，总归是将自己的期末考试应付了过去。也只有在考完试后喘出那口憋了半天的气时，乐心才再次找回作为学生的感觉。也更加佩服自己那些老师们的心理素质，能够那么淡然地面对他们这些敷衍了事的学生，每个几十年功力估计是不行的。

欧阳是在考试的第二天中午出现在文学院门口的，还是和往常一样将背脊挺得笔直，昂着高高的头颅，带着些痞气地笑，见她出来依旧仿佛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牵着她的手就往食堂走。

乐心班上的同学几乎都认识欧阳嗅，也不知道他们之间那些磕磕绊绊，看见欧阳在这儿等她，还都礼貌地朝他微笑打招呼。乐心原以为两人已经沉默式分手，只觉得他这般行为十分无耻，却也没办法在这么多同学面前和他理论，只好任由他拉着走。

欧阳的脸皮有多厚，乐心是清楚的，以至于看着他十分自然地给她打饭，还非常热心地把她稍微偏爱的一些菜挑到前面的时候，都能够一言不发，只是黑着脸拿眼睛瞪他。欧阳只当看不见她愤怒的眼神，全程演着好男友的角色。

许是欧阳演得太好，旁边的观众都看不下去了，开始窃窃私语，几乎一边倒地认为乐心太不识好歹，这么阳光帅气，又温柔体贴的男朋友，那么殷勤地伺候着自己，居然还不领情，一看就有公主病，压根儿就不配被人疼。

乐心从小到大没少叫人说，虽然心里仍会受伤疼痛，面上却是能装得滴水不漏，任何人都看不出来她在难过或者生气，只当她完全不在乎。乐心由着旁人指指点点，也不打断欧阳的表演，只等两个人吧饭吃完，他再找不到发挥的余地才勉强进入正题。

两人出得食堂，还没走远，欧阳突然用力将乐心抱进怀里，抵着她脑袋不停道歉：“宝贝儿，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不会胡说八道惹你生气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信，再也不敢质疑你一分一毛了！”

乐心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头顶又被他坚硬的下巴磕得生疼，奈何却挣脱不开，整个人都处于一个十分难受的感觉之中，就像是被怪物挟制住威胁生命，却无法逃跑一样。直到临近崩溃，欧阳才突然放开她，竟然是直接跪到地上，十分卑微地祈求道：“宝贝儿，原谅我！”

这会儿同学差不多都吃完了饭，食堂门口走动的人非常多，欧阳膝盖刚一落地，就引来一大片围观，吓得乐心气血逆流，慌慌张张地说道：“我从没生过你的气，你快起来！”

欧阳早知道乐心有点社恐，现在居然拿捏死了乐心最害怕被人注意的弱点，硬是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乐心说了不生气，又来拉他也不肯动，反而继续说道：“你保证永远不离开我！”

乐心看着周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围观人群，只感觉头昏脑涨、胸闷气短，连呼吸都十分困难，脸更是涨红得像块猪肝，欧阳说什么她都连连称是，只求他快点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欧阳把想要的承诺都问了一遍，乐心每一个问题连着保证了无数遍，他才慢慢站起来，得意洋洋地笑着过来抱她，十分张扬地吻了上去。这一次不同于之前的每一次，不管他如何表现都没能叫乐心动心，一张脸上反而布满了泪珠。

这是乐心第一次在心里恨上了欧阳，只感觉此人卑鄙无耻，令人讨厌，明知道她最害怕被人围观议论，却利用这一点来作要挟逼得她不得不作出承诺。心里头不仅对被人围观感到难堪，也对欧阳感到失望，更对自己的爱情产生了绝望。

欧阳似乎变了一个人，只等他自己心满意足，才放开她，转而拉着她的手往广场上去。乐心木然地跟着他走，头脑中一片空白，心里头冰冷得比外面的寒风还要让她难受。

欧阳带着乐心在中心广场旁边的走廊上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和满脸的泪痕，眼里这才有了点怜惜，伸手轻轻去给她擦脸上残留的泪珠子，弄干净了，又十分温柔地把她脸颊边粘连的头发捋到而后去。

乐心就由着他摆弄，像个没有生命的破布娃娃，那个曾经时时处处都体谅着她的欧阳嗅，终究和眼前人有些不一样了。欧阳曾经说过，看一个人的本性，要看他在遇到事情时的反应，而不是平时的表现，似乎说的就是他自己。不管平日里多么温柔体贴，真正到了需要抉择的时候，还是会暴露出很多问题。

欧阳似乎也没打算解释，等把该弄的都弄好了，就把乐心抱在怀里，力度适中，不松不紧，语带呢喃地说：“我知道，你恨我了。可是我不想放弃，你说过，你是个传统的女孩儿，你想要的是一辈子谈一次恋爱，一生一世一双人，你也说过我去哪里你就会陪我去哪里，你不能食言。”

这些话乐心都还记得，她从没想过食言，只是她不喜欢欧阳完全不与她商量，只是单方面的算计，在南山县的时候，乐心就感觉欧阳是存了要分手的意思的，所以才会借题发挥，跟她闹腾。这些想法搁在心里，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欧阳似乎能猜到她的想法，随即解释道：“在乡下的时候我并不是故意去找你吵架，我真的只是怕了，我打算回老家去，我知道你不喜欢寒冷的北方。我见你那么认真地对待那些学生，我怕了，怕你可能会选择留在那里，所以才会不由自主地发脾气，看什么都不顺眼，说什么都不好听。我曾经并不是个多么重情的人，直到遇到你，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从来没有对谁这么好过。我真的不想放手，不想失去你。”

欧阳说的这些乐心都知道，只是无法接受，或者说她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感觉，乐心也不再继续沉默，小声回道：“你不是不想放手，你只是不想承担分手的责任罢了。或者说，你只是觉得你付出了那么多，就这样放手，太不甘心罢了。”

乐心说得直接，欧阳也难得没有反驳，承认道：“对，我不甘心。”话锋一转，又埋怨道：“我为了这段感情付出那么多，凭什么就不能和你在一起？凭什么你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你当我是什么？”

乐心没想到欧阳还能倒打一耙，却是半点儿也不生气，他一贯如此，能言善辩，诡辩自如，连自己都能骗过去。一时也懒得和他理论，就无力得靠在他怀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欧阳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又叫乐心不高兴了，默默作了几个深呼吸，调整好情绪才又开口：“难道你就不觉得遗憾吗？你信不信，离开我，你就再也遇到这么爱你的人了。你很漂亮，或许可以遇到很多比我优秀比我有钱的人，但是我敢肯定再没有谁会像我这样对你好了。”

他这话倒是说进了乐心心坎儿里。她从小寄人篱下，不管叔叔婶婶对她多好，她都始终保持着小心翼翼，从来就没有想过是否有人会爱自己，直到遇见欧阳，她才逐渐相信，自己也是可以被爱的。她一直认为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活下去，但是其实心底里也在害怕，未来终将只有自己。

虽然乐心仍旧没有说话，欧阳却能笃定她听进去了，轻轻说道：“再给自己一个机会吧。”他曾经一度觉得乐心不爱他，但是后来某一天他就感觉乐心其实已经离不开他了，好像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们的关系反而不那么单纯了。难道真的是他要得太多？欧阳不喜欢思考人生，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乐心仍旧没有说话，内心里却是痛得更狠了。这段感情现在让她觉得很压抑，欧阳时刻都在算计，他想回去，就哄她说出会陪他去任何地方，哪怕明知道她其实一点儿也不想去；他想和好，就利用舆论来压制她。每一桩每一件，都叫她痛不欲生。可她也害怕再遇到不更爱自己的人了，她总愿意相信，他还是爱她的，不然折腾这么多又是何必？

乐心终究还是原谅了欧阳嗅，也没再深究他当初是不是因为想回老家而准备和自己分手，她选择和好，纯粹只是如欧阳所说的，给自己一个机会，必定她真的害怕离开他就再也没有人会爱自己了  ，就这样放手，谁也不能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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