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好人

乐心收拾好餐具，才发现天色已经不早了，再看就坐在她床上一脸悠哉地望着她的欧阳，心中突然警铃大作，支支吾吾地说道：“我这儿就一张床，我送你去镇上住一晚吧？离得不远，价格也不贵。”

欧阳只是笑着看着她，半晌才说：“你有车吗？”他哪里不知道这里就这一张床，从来的时候他就没打算走，买菜做饭什么，都是借口，也幸亏这丫头迟钝，硬是让等到现在才发现问题。只是外面天都黑了，她还能带他走到镇上再走回来不成？

乐心看看黑乎乎的天，也有点为难。上次去镇上是校长送的，第二天还是人家接的，只是现在人家早就回去了，上哪里去找车去。而且今天的天气可不太好，回来的时候就有些蒙蒙细雨，这会儿已经能够清晰地听见雨滴声了。可看着欧阳那老谋深算地样子，乐心又觉得留他在这里肯定会有大麻烦。

欧阳怕把人逼急了给他来个狗急跳墙，顺势说道：“你别为难，我又不吃人，再说了，你这儿不是还有个小沙发吗？我在那儿将就一下就好。”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直接挪到了沙发上，假装在上面躺了躺，可是那沙发不过一米二，哪里能够容得下他，一双腿都悬着呢。

乐心看着也觉得怪心疼的，忍不住问道：“沙发太小了，根本就睡不下，要不然再前面加个椅子垫脚吧。”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只不过乐心刚说完，欧阳的脸上明显就出现了失望的表情，他还以为她要说让他到床上挤一下呢。

乐心注意到他在看床，也有些无奈，她这张床是一米五的标准大小，躺一人挺宽，可要想躺两个人还不会挤到一起，那就不可能能了，而且她也不习惯有人在旁边，尤其还是欧阳这种危险分子。

偏偏某危险分子还没意识到乐心的决心有多重，仍在策划怎么才可以成功与心上人同床共枕，又不显得自己过于刻意。又讨论了几种不同的方案，最终都不成功，必定天气的确有些冷了，不能睡地铺，而且也没有那么多被褥。

乐心正发愁的时候，听得旁边传来开门声，她耳朵一向很好，仅靠听声辩位就知道是王牧的房间，没想到他居然也没有走，早上看他出门还以为他是要回去呢。乐心突然计上心头，开心地说道：“刚刚我同事王牧回来了，他是清城大学生科院过来实习的。你可以去他那边挤挤。”

欧阳像见鬼一样看着乐心，突然就觉得有些讽刺，这个女人为了把自己推出去简直是什么办法都能想得出来，居然叫他去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睡。越想越生气，当即阴阳怪气地说道：“那你就没有什么女同事了？干嘛不让为去找她们谁呢？”

乐心本就因为欧阳没法安置而觉得有些焦躁，被他这么一怼，当即也有些上火，回道：“你爱怎样就怎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都说让你床，我自己睡沙发了，你还是不同意，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想怎么样。”

欧阳见乐心垮了脸，也不想去哄，只觉得心里头更加憋屈，随即又觉得自己和她谈了两年，完全没必要这么憋屈，脑子里刚一想，就脱口而出道：“我想睡你！我都跟你谈两年了，是块儿石头都该焐热了，你还像防贼似的防着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感情。”

乐心当然知道欧阳什么想法，可她有她的教养和坚持，而且，她也心底里还是没有安全感，害怕他们最后会走不到一起，尤其最近，她总感觉两个人之间隔着什么，越来越疏远。可欧阳说得也没错，别人他们都谈这么久，光是学校那些在校外同居的人就不在少数。站在欧阳的角度来说，就是她过分，无情，她也无从辩驳。

眼看乐心沉默，欧阳火气就越来越大，最后干脆演变成了冷嘲热讽：“其实怨不得你，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你从来都是个没有心的人，从前是我愚蠢，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你。可是没有心的人哪里会有感情？别的女生看见小动物都会爱不释手，只有你，会为了自己的一点小事情就丢下它，让它去等死。现在它真的死了，我还在这里摇尾乞怜，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开心？”

乐心看着欧阳嘲讽地笑脸，听着他刺耳的话语，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这个曾经那般爱护她，鼓励她的人，现在却是把她否定得彻底。等欧阳说够了，乐心才无力地道：“我说了，我不知道泰德会死，我当时带它去看了医生，还以为它已经要好了。而且，一条狗而已，值得你这么羞辱我吗？”

“狗就不是生命吗？”乐心还没说完，欧阳就质问道：“是不是我现在要死了，你也一样要先忙完你的事情，回头发现我真的死了，还对别人说你不知道我会死？连点悲伤都不舍得给予？”越说越生气，一双眼睛也变得猩红，仿佛随时会凸出眼眶。

乐心看着欧阳目眦欲裂的样子，却不能理解他是如何把泰德的死亡归咎到自己身上的，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她都解释了，他还是坚持责怪她，更无法理解他是如何将一条狗的死亡，上升成对他，对生命的漠视的。

乐心不想和他吵下去，只觉得满满的都是无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淡淡地说道：“关于泰德的死，我很遗憾，但是不管你愿不愿听，我都要再说一次：我真的不知道它会死，即使我不走，等着你回去，那么在晚上的时候它还是会死去。如果你真的要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我听从你的吩咐。”

欧阳依旧只是冷笑，其实他也知道泰德是病死的，不是叫乐心害死的，可就是不想接受，这个小家伙是他捡回去的，从巴掌大点儿养到现在，他葬它的时候那个狗窝都装不下它了，他还是强行把它的头按下去的。养了那么久，出一趟门，突然就没了，在感情上无论如何都受不了。

欧阳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觉得真正叫自己难受的并不是泰德死亡，可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又害怕，又无力，最后都变成了愤怒，还把乐心当成了出气筒。

看着乐心着沉静而冷漠的神情，欧阳只感觉浑身发冷，每一次她准备放弃他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神情，仿佛一切都无所谓了，世界一切都与她无关，悉听尊便，爱如何便如何。

欧阳终于明白自己害怕的到底是什么了，是生离死别，他们大四了，走到了不得不面对的十字路口，乐心虽然说过自己去哪里，她就跟他去哪里，可是凡事都不一定。就像这次，他去省城参加国考，而乐心来这个小乡村支教。

乐心从没问过欧阳报考的哪里，欧阳也没有主动跟她说起过。按照爸妈的要求，他报了老家，可他记得乐心说过，她怕冷，喜欢温暖的南方，喜欢一年四季都穿漂亮的裙子。乐心曾好几次明示暗示，希望欧阳将来能跟她一起去南方定居，她还兴致勃勃地计算过，在南方一年可以省下来许多暖气费，以及毛衣、羽绒服、棉被等开支，并且因为天气暖和，人还可以少得感冒等常见病。总之是什么都比北方好。

欧阳与爸妈处得一般，亲子关系完全等同于上下级关系，欧阳心里想反抗，可在大事情上还是会选择顺从，就像这次国考一样。他是真的怕了，怕乐心会不支持他，更害怕像泰德一样，一个不留神就失去了，所以他千方百计，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生米煮成熟饭，只是现在这情况，估计也是不可能了。

乐心不知道欧阳也会有这么重的心理负担，只当他是钻了牛角尖，自己的心情也低到了谷底，淡淡地说道：“你觉得我恶毒你就走吧，去哪里都可以，虽然晚了点儿，可一个大老爷们也没那么容易死掉，往东就是县城，往西可以到镇上。”

欧阳这会儿还陷在即将失去她，还把一切都搞砸的双重漩涡中脱身不得，听见乐心直接就要把他赶出去，下意识地就摇头道：“我不走，你就是想让我走出去迷路到深山老林，让野兽吃了才好。”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饶是脸皮再厚也觉得有些面颊发烫。

乐心对他这没头没脑地迷惑行为彻底无语，可到底是没有说出什么狠话来，反倒是如了他的意：“既然不走，那就和我一起挤挤吧。”之前她脑子里也有不少旖旎心思，总担心他乱来，可现在自己满心冰冷，根本不怕他乱来。她就不信他真能安全不顾她的意愿，如果真是那样，她还就真的是看错他了。

虽然最初的目的是达成了，可欧阳心里也很清楚，乐心现在对自己一点儿心思都没有了，如果自己还想做什么，只怕会叫她更讨厌自己。但能留下来，总归是好的。欧阳还是不死心，又伸手试探性地去拉乐心，却被她十分巧妙地避开了。她一向是聪明的，以前他屡屡得逞，不过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乐心从柜子里拿出一床备用棉被，两个人收拾好，就各自躺下了，四周安静的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乐心的呼吸很轻，也很稳，可见她此刻对旁边躺着的人好无感觉。欧阳心里还有些侥幸，不过最终还是被她一个呼吸给劝退了。

就在乐心差不多要睡着的时候，欧阳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报考的老家，不知道能不能考上。”欧阳终于想明白，既然这个问题早晚要面对，还不如一次性说清楚的好。

乐心那边沉默了许久，就在欧阳以为她真的睡着了，完全没听见的时候，幽幽开口道：“别担心，你复习了那么久，一定可以考上的。”乐心知道欧阳想听什么，可是现在她说不出来了，几天前才承诺的他去哪里自己就跟去哪里，可现在她又有点儿动摇了。

欧阳还是不死心，继续问道：“如果考上了，你会跟我过去吗？”嘴上问得随意，心里却是紧张的要死，虽然前不久乐心才承诺过会陪他去任何地方，可自己这次报考到底没有考虑她的意愿，甚至因为害怕她不同意，连提都没跟她提，如果她要生气，他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一次乐心没让他等多久，却也没有明确给他答复：“欧阳，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吵架吗？我说过，我可以找个不那么优秀的人，但是我希望在那个人眼里，我能够是个好人。”乐心怕冷，喜欢温暖的南方，也曾经说过希望欧阳能够去南方，可是如果他坚持要回老家，她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现在，她不确定了，或许最终，她只是想要做个好人。

欧阳当然自己乐心是在责怪自己说她不顾泰德的死活，没有良心的事情，随即说了声“对不起。”复又解释道：“我不是故意要那么说你，就是害怕，心里又堵得慌，你能理解吗？”欧阳说得有些心虚，越想越觉得自己是无理取闹，不过又笃定乐心是可以理解的。

乐心当然能够理解，不然也不会和他相处这么久，只是理解是一回事，原谅又是另一回事，就算原谅了，该难受还是会难受的。乐心突然觉得有些心累，好多事情越来越不受控制，越来越说不清楚了，索性不再与他纠结，轻轻地说了句：“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欧阳还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奈何乐心已经把被子连头蒙了起来，明显就是不想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欧阳也知道适得其反的道理，虽然难过，心里却还有点儿窃喜，既然话说开了，乐心也没有完全和他翻脸，那就说明，他还有机会让一切都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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