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地震

5月12日那天，乐心还像往常一样去520教室上课，下午课刚刚开始没一会儿，那位专讲文学评论的老师才起了个头，乐心就感觉一阵眩晕，跟着桌子上的笔不知道为什么就滚到了地上。

这时候已经有同学尖叫起来，随即到处都是喧哗声，老师率先反应过来，朝大家喊了一声：“快走！地震了！”同学们就一窝蜂地往门口挤，完全没有人听他还在不停地喊：“不要急！不要挤！小心踩到……”

乐心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人拖着拼命往前跑，很快就挤出了教室，挤进了走道，顺着楼梯飞快地往下跑。一路上跌跌撞撞，只感觉胳膊都要被扯下来了，那只手却是不肯松动丝毫，只好竭尽全力、拼了命地跟上他的脚步。

等那只手终于肯放开乐心的时候，已经平安到达操场上，身边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同学，嘈杂的哭声，喘  息声此起彼伏。教学楼里还有源源不断地学生涌出来，就像是洪峰之上逃生的蚂蚁，不顾一切地往外冲。好在教学楼结构坚固，虽然经历晃动，却始终屹立不倒。

乐心只感觉浑身上下，哪儿都疼，尤其手腕儿直接被勒得发青，下意识地就想要责备两句。一抬头，却见满辰满头大汗，正弓着腰、扶着膝盖，喘得像只濒死的落水狗。

乐心终于反应过来，就是这个人看起来像个病弱书生的男孩儿，不顾一切地将自己带到了这里，看着他艰难地呼吸着，心脏也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拽住，呼不出来，也吞不进去，良久才缓缓靠过去，小心地问道：“你还好吧？”

满辰微微把脸转像她，艰难地摇了摇头，终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乐心就算再瘦，也是个大人，而且他自己本身也很瘦，刚才带她下楼，几乎已经将身体所有的力量都用至枯竭，现在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奢侈。

原本他也还在眩晕中迷惑，就听老师说地震了，瞬间什么都来不及想，脑子里就一个信念：“带她出去！”。于是身体前所未有地充满了力量，拖着还在迷茫中的乐心冲出了教室，跑下了大楼。一路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撞了多少人，又被多少人撞到；踩了多少人，又被多少人踩到。只是凭着一口气，硬是平安将她带离了那栋摇晃的大楼。

乐心见满辰说话都吃力，乐心赶紧扶他到花坛边坐下来，也不再问什么，省得增加他的负担。等安顿好满辰，才掏出手机来，想打电话问问欧阳是否安好。他今天下午没课，就在那间小画室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事。

可惜乐心拨了几次都没成功，完全没信号，根本打不出去电话，想着要去找找他，却被现场维持秩序的老师给拦了下来。这会儿大部分人都撤离了教学楼，其他教学楼和留守宿舍的学生也被老师们从各处赶过来，都在在这个大广场集中。各班老师正在班委成员的协助下分别清点自己班上的学生，确保没有人失联。

等这边恢复秩序，通讯也恢复了，乐心终于联系上欧阳。他当时正在睡觉，就感觉一阵眩晕，泰德开始拼命叫唤抓门，他住的是一楼，很快就和泰德撤了出去，除了花架倒了一些，碗架上的婉摔碎了一个，再没有其他损失。

乐心听着他轻松的描述，默默在心里松了口气，挂了电话又打给爸爸。爸爸那边似乎并没有什么感觉，还笑着问她是不是他们的教学楼质量不过关，叫风给吹动了。

乐心忍不住有点生气，埋怨到：“我这儿真的是地震了，所有人都出来了，你以为清城是广东？动不动就刮台风？”广东气候炎热，一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夏天，只是偶尔刮台风的时候挺吓人，听说工棚什么的经常被吹倒，每回看新闻都叫她暗暗担心，生怕倒的时候爸妈还在里面，好在当地气象部门都会提前预告，基本上都会提前放工回去休息。

想到气象预告，乐心就忍不住想，怎么这么大地震没人预告，害得他们这么多人吓得够呛。不过既然确定了欧阳和爸妈都没事，他们这边目测也没什么大事，乐心也终于放下心来。坐到满辰旁边等候指示。

这会儿满辰已经缓过来了，正用衣服擦着自己头上的汗，见乐心坐过去，似乎是怕她嫌脏，又往旁边挪了挪，乐心也跟着挪过去，他就不再动了，任由她在自己边上坐着。

事出突然，乐心也没注意到有一双眼睛，一直就不曾离开过她俩，可不就是刘颖萱。此时她就靠在不远处的大树上，面色苍白，许是吓得不轻，看着乐心的眼神冷得刺骨，似乎是想指责她，却又不敢发难。

乐心和她一见她这表情，瞬间就明白她肯定是在吃醋，必定满辰可是第一时间就带着自己逃生了，而她却是随着人潮自己逃出来的，他不嫉恨才怪呢。想着自己前不久才答应她要帮她的，乐心也不想再添误会，赶紧挤到她那边去解释。

一到跟前，乐心就舔着脸赔笑，好声好气地问道：“萱萱，你没事吧？”这要是放在之前，她是打死都不可能这么做的，可满辰刚刚还救了她，她总要帮他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刘颖萱虽然嫉妒，却也不好发作，只扭过头去，有些负气地回道：“死不了。”她就不明白了，这个女人现在怎么脸皮这么厚，前脚才答应过要帮她，后脚就让满辰在危急时刻救了她，现在还有脸来问自己有没有事，真是讨厌至极。

乐心不用想都知道刘颖萱肯定在心里骂她，不过既然她没有骂出来，那自己就当完全不知情，复又笑着解释道：“刚刚事出紧急，你又坐在后面，他也是就近才把我带了出来。我当时也吓懵圈儿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才任由他带下来。你别生气。”

刘颖萱没想到乐心居然能猜到自己心里的想法，两个人连名字都不用提，就都清楚那个“他”是谁，当下更不想和她说话。乐心见她不答，又说道：“为答应过要帮你，就一定会兑现承诺。只是我想问问你，如果他真的对我有意思，那你还喜欢他吗？”

刘颖萱没想到乐心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当即错愕地微微张开了嘴，随即又叹了口气，失落的道：“我从最初发现自己喜欢他的时候就知道他喜欢你，不还是喜欢这么多年了吗？我喜欢他，跟他喜欢谁，并没有什么关系。倒是你，全班同学都知道他喜欢你，你却还能假装不知道。”

许是刚刚经历了危机，乐心也通透了许多，坦承道：“知道又如何？你以为他不知道我知道吗？只是他知道我不喜欢他，而我们都不想失去彼此这个好朋友，才会假装大家都不知道罢了。既然你说你喜欢他与他喜欢谁无关，那你何必这么抵制我，反正我们也不可能。”

刘颖萱没想到乐心会承认自己什么都知道，就是在装傻，自嘲地笑了笑道：“或许，我应该像你学一学，起码还能做个朋友。”说话间眼角已经湿润，很快就有眼泪流出。这个每次都锋芒毕露的女孩儿，终究还是因为一个男孩哭了。

乐心看着她这样，多少有些不忍，在兜里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到纸巾，就用手将她脸上的泪珠掐去，真诚地说：“说不定，我们也能成为好朋友。因为我真的觉得你是最适合他的人，如果他不珍惜，可能就这遇到你这样的傻姑娘了。”

刘颖萱难得没有反驳乐心，她也觉得自己挺傻，明知道别人不喜欢自己还喜欢了三年，却又不甘心，整理了一下心情，强迫自己扬起一个笑容，才故作轻松地道：“我信你一次，不管结果如何，都与你无关。”

乐心点头应承下来，又回到满辰那边去。满辰见她回来，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淡淡地说道：“你跟她有什么好说的。”语气间尽是嫌弃，好像刚刚一直盯着她们的人不是他一样。

乐心也不打算跟他绕圈子，开门见山地道：“我去跟她商量怎么帮你们牵线。你知道萱萱喜欢你，我也知道你的心思，我相信你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更相信你早就作出了选择。现在难得有个人这么喜欢你，我真心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这样的傻女孩儿可真不多见。”

乐心没有说出彼此都知道的事情，满辰也听得十分明白，必定有些共识，就是心照不宣，也正是这样的心照不宣，才让他难以舍弃，挣扎道：“我刚刚不顾一切地救了你，虽然大楼没塌，你也没什么损失，反而还因此勒伤了手腕儿，但是刚刚谁也无法预料结局。但是你这么着急地要把我推给别人，就像处理垃圾一样处理自己的救命恩人，是不是太忘恩负义了？”

乐心被满辰说道痛处，她装聋作哑，就是不想满辰觉得自己想要摆脱他，可事到如今，不说也是不行了，看刘颖萱的样子，如果这次满辰还是不打算接受她，估计就真的要放弃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乐心觉得满辰对刘颖萱也是有感觉的，在许多时候都能看出来。

刘颖萱性格张扬，没少得罪人，尤其是些小女生，经常会在背后嫌弃他，每次叫满辰听到，都会冲过去替她教育那些女生，直骂得对方羞愤欲死。平日里只要她不来招惹乐心，即使背后说道些什么，他都没有对她如何。尤其他这种毛病的人，能允许她暗恋自己三年，本身就已经不一般。

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乐心才又苦口婆心地劝起来：“你当我忘恩负义也好，自私自也罢，但我是真的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刘颖萱，我们都大三了，等下学期就要去实习，然后很快就会毕业，再要见，恐怕就难了。”

还记得当初两个人都是被边缘化的闷葫芦，一转眼就已经预见了离别，乐心说着就感觉无比伤感，最终又补了一句：“地震都带走我们，是不是告诉我们更应该珍惜眼前人。”

许是乐心说到了满辰的痛处，他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冷漠逐渐变得伤感起来，眼角余光时不时就往刘颖萱呆的那棵大树上瞟。大家都以为满辰喜欢的是闻乐心，可除了最初可能心动了，等发现她偷偷恋爱的时候，就已经不喜欢了，至少是再没有肖想过了。

满辰能和乐心以好友的形式相处，也不过是真的觉得她能懂自己，与她相处自己会觉得放松而已。至于刘颖萱喜欢他，他早就知道，甚至别人发现得都早，在他还没遇到乐心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只是那时候的他太沉默，不喜欢太过张扬的女孩子。直到遇见乐心，他才发现，女孩子乐观开朗些其实也不错。

想着想着，满辰也有些慌了，这场地震没有带走他们，时间却终究要将他们分开，可他似乎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时间又把自己伪装起来，离得乐心远远的，再不想听她说话。

很快大家都没有心情再去伤春悲秋。因为这场地震的通报已经出来了：在距离清城700多公里外的川西发生了7.8级大地震，隔着这么远，震感都如此强烈，川西那边的惨状可想而知，据说已经有大量的人员伤亡和失联，各方救援力量正在想方设法赶过去。

同学们都正值青春，热血沸腾，一时间群情激愤，都想亲自奔赴川西，前去支援，还是老师们反复强调，才不至于乱了套。

地震局预计可能还会有几波余震，清城市虽然距离川西较远，可也不能放松，学生们都不能随意出入，乐心也无法出去找欧阳。好在他很快就返回学校，到自己的班级去报道，听后学校的统一安排。

到晚饭时间，情况还算稳定，学校才解散人群，让大家有序就餐，再各自回宿舍等候通知。乐心直到此时才和欧阳碰上面，一见面就直接扎进他怀里，原本并未如何的女孩儿，突然就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欧阳也因为自己当时不在她身边颇为懊恼，一边轻轻摸着她的发顶，一边柔声哄着：“这不没事吗？乖，别哭了。自然灾害无可避免，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我们应该要笑，怎么能哭呢？”

道理大家都懂，只是乐心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哭，一边哭一边哽咽着说：“川西那边很多人都死了，如果是发生在清城，我们可能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了。”

“清城不在地震带上，不会发生大地震的。放心吧。乖，别哭了。别人都在看你呢！”欧阳又哄了一阵，乐心才算是发泄完情绪。两人到食堂吃了晚饭，欧阳送她回来宿舍，才自己回去学校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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