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旁观者（下）

或许是经常玩游戏的缘故，欧阳嗅打字速度快得惊人，就在乐心犹豫不决的时候，他已经给她呈现了一个完美的故事。

他说那天她还在网吧办卡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了她，在那样萎靡的环境里，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儿，孤傲清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当时他脑海中浮现的，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地，中间有棵枝繁叶茂的青苹果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曲折而下，洒在树下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儿身上。

这个画面一经出现，就像是有人用刻刀刻在了他的脑海里，随时随地都会想起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她，却又小心翼翼，生怕吓跑了她，没想到最后还是因为自己的情不自禁将她吓走了。为此他每天都在痛苦和懊悔中度过，简直生不如死。

乐心不想他继续酸腐下去，直接回复他自己已经原谅他了，让他不要再提起。欧阳也如释重负，继续说他被打断的那些夸张的甜言蜜语。

对于欧阳嗅的那颗青苹果树的故事，乐心自然是不信的，不仅是欧阳那张嘴一惯能说会道，而且她太清楚自己是谁了，自己的内心不可能那般宁静，外人面前的冷静自持，不过是对自己怯懦敏感的伪装罢了。

或许是压抑得太久，这一晚，两个人聊得很多，越来越不设防，最后连许多童年旧事也倾述起来。

乐心的童年时光，是在母亲的哭泣和毒打中度过的。那时，爸爸常年在外打工，留下乐心和妈妈在老家，妈妈又年轻貌美，村子里的流言蜚语就越来越多，越传越像真的，以至于奶奶都听信了去，悄悄给爸爸告密。爸爸在冬天的某个深夜突然回来，藏在老房子的阁楼上，偷听屋里的动静，天蒙蒙亮的时候又悄悄离开，第二天妈妈发现屋檐下的脚印，只以为家里遭了贼，好在家里也没有丢失什么东西，也就没往心里去。

这本是一件十分隐秘的事情，但最终妈妈还是从邻居那里知道了全部经过。妈妈感觉大受侮辱，那一年爸爸回家过年，两个人就吵个不停，甚至连乐心都被骂了进去，两人最后还大打出手，爸爸是连夜收拾包裹出走的，任凭乐心在屋旁那颗大槐树下呼喊都没有回头。

爸爸这一走就是大半年没有消息，妈妈的情绪也越来越不稳定，从最开始的暗自神伤，到后来的疑神疑鬼，再到看见乐心就来气，动辄打骂，好多次如果不是邻居拉劝，她都怀疑自己会被打死。

后来爸爸妈妈终于达成了和解，爸爸把妈妈接了出去，留下乐心与奶奶一起生活，奶奶二十几岁寡居至今，性格刻板强势，乐心虽没有再那么容易挨打，却也是不敢和身边的小孩子欢闹嬉戏。

年复一年过去，乐心对于父母的印象已经很淡，对于情感的需求也很淡，中学三年几乎没有一个朋友，甚至连班上的同学都不认识不到一半。直到来江城上大学，才决定好好做自己，偏偏在认识方菲菲之后，又再一次浇灭了她交友的热情。

欧阳嗅的故事要简单得多，虽然小时候也是在乡下长大，但是爷爷奶奶带他如珠似宝，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宠得无法无天。后来回到父母身边，被哥哥和姥姥打压，受了些委屈，不过随着姥姥去世，自己年纪长大，最终也找回了在家里的阵地。

两人像个旁观者，心平气和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乐心害怕被伤害，所以用冷漠孤傲给自己织了一个壳，拒绝任何人的亲近，直到上大学时，尝试着要重新接纳这个世界，偏偏又被方菲菲一棒子打回了原形；欧阳要反击，所以练就了强大的社交能力，和一堆抽烟喝酒的江湖习气，仅仅在宿舍里，就能一晚上输掉一个月的生活费。

这是乐心多年来第一次与人敞开心扉，或许是隔着网络，才能这么放肆随意，亦或者是打心底里就对这个有些痞气的欧阳嗅感到放心。两个人一来一回，聊到夜很深了，才互道晚安，各自睡去。

临睡前，乐心答应欧阳，学着开开心心做自己；乐心也叮嘱欧阳，少抽点烟，不要再和宿舍里的人玩赌博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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