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众生相（十）
欢乐的人群一下陷入死寂，容嚣握住我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不看我，只是死死地看着面容平静的叶沉雪，语气平静：“何等狂徒，在昆吾门前叫嚣。”
叶沉雪不看容嚣，只看在容嚣身边直直站着的我。
他举起手来。
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热流从我的四肢百骸中升起。我控制不住——
我的天魔气。
叶沉雪解-开了我的天魔气封印。
在第一缕天魔气从我身上出现的时候，容嚣忽然回头看着我，脸色惨白，没有任何血色。
我痛苦地看着他。
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的气息。
这是精纯而庞大的天魔气息，无法掩藏。
魔气一出，万古同悲。
当初是我赐予叶沉雪力量，给予了叶沉雪封印我的能力。
他是我一直以来当做哥哥的存在，是大祭司亲自为我挑选的护法——他应该为我生、为我死……可现在，叶沉雪沉默着脸孔看着我，当着全天下的面，当着即将成为我夫君的道门魁首的面，昭告天下我的身份。
我，浅浅，魔族的天魔女，生而为道门宿敌。
这样的我，刚被道门魁首……被这个脸色惨白，双眸猩红的男人，以全天下最为盛大的一场篝火，许下婚约。
容嚣没有放开我的手，他怔怔地看着我。
“为什么？”
他轻声开口问我。
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久被压抑的天魔气一朝被释放出来，铺天盖地的黑色气息从我身周涌现出来。我的胃里又开始翻腾，我控制不住地弯腰干呕——
叶沉雪的身后，黑鸦鸦的潮水一般的魔军被挪移出现。
“昆吾山崩……魔军现世。”
叶沉雪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向我伸出手来：“浅浅，过来。”
我疼，我恶心。
我扶着腰干呕，容嚣却将我的手握得更紧。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字字泣血，字字诛心。
我却……无言以对。
是我负了他，是我让容嚣，让曾经天下无人不知的道门第一人，在道门面前，在全天下面前，颜面扫地。
所有人都会知道，容嚣爱上了一个魔物……道门魁首，昆吾门的掌教，爱上了一个魔物。
“贱-人！”
忽然一双鞋砸到了我的头上，我抬头一看，人群中的若莲师姐气愤不已地看着我。
紧接着，人群忽然骚动了起来。
石子、鞋子……一切顺手的东西，被这些道门中人用最原始的方式向我砸来。
容嚣面色惨白地伸手为我落下一道防护罩，身边不知哪位道门巨擘却也警惕地看着他，说：“容掌教，她可真是个魔物，原来你之前是被魔物勾-引了心神。容掌教，现在你速速将她诛杀，我等还会既往不咎，依旧听令于你！”
道与魔……终究是两立的。
我闭上眼睛。
容嚣却只是看着我，他问我：“为什么？”
我喃喃地说：“是，我是天魔女。我的天命，就是乱了你的道，乱了这天下。”
容嚣依旧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
不知春、焰火、那些曾经的爱与吻，似乎在一瞬间都消散的灰飞烟灭。
“你为什么不杀我？”
容嚣的声音沙哑不堪，他看着我的眼睛，步步紧逼：“你有很多次杀我的机会——我们同床共枕的时候，我在你身边睡着的时候——你有很多机会。”
我闭着眼睛，等着他的审判，却依旧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我舍不得。”
“舍不得？”
容嚣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忽然笑了笑，神色惨然：“我爱你，你却只有一句舍不得。”
或许叶沉雪说得对，我是没有心的。
可为什么……我的胸口那么疼？肚子也那么疼？
叶沉雪依旧看着我，他漠然地看着我们，向我伸出手：“殿下，你的力量已经恢复了，没有人能拦得住你。过来。”
容嚣依旧没有松开我的手，我却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丧失。
魔军与道门，两军对垒，中间是我和容嚣。
我的心好疼啊。
我浑身都在颤栗，哭着对容嚣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非我所愿，可我天命既是如此。这是我的命运，如果有来生，你不要再遇见我了……”
不要再遇见我这么一场劫难，不要再为我沦为天下笑柄。
如果没有我，他会成仙。
我隐隐约约听见叶沉雪的声音。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杀。”
我周围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停止。
我站得笔直，看着叶沉雪，忽然微微一笑，这一瞬间，似乎世间一切对我而言都失去了意义，只有轻飘飘的两个字从我的口中逸出：“你敢。”
最后停留在我的耳边的，是容嚣和叶沉雪几乎同时响起的撕心裂肺的痛呼。
天魔自爆，拦住百万魔军进攻道门的脚步，全了容嚣的尊严，没有在最后再让他因为我而被天下人嘲笑。
我身死，便能终结这一场闹剧。
我不负天命，不负魔族。
终究，负了容嚣。
幽冥沉渊，忘川河旁有三生石。白衣胜雪的男人沉默站定，掌心一朵灵魂光球，不稳地漂浮着。身侧却站这个慈眉善目的老者，细细望去老者身侧有佛光庄严，正是冥府得大道者，地藏王菩萨。
“你不悔？”地藏王菩萨悯然，看着男人和他掌心的灵魂光球。
“我不悔。”男人面容如雪，却神色坚定。
“这女孩儿和你，和我座下那弟子，注定要有三生情劫纠缠不休。”地藏王菩萨叹息：“数万年沉修道力为她铸就三魂七魄，换她三生轮回，不得记忆……这样，你自己就会失去道门法力，堕-落为鬼。即便这样，你还是不悔？”
“不悔。”男人摇了摇头，忽然轻轻一笑，如雪莲盛开：“我尚有一愿。”
“她在人间，定会寻到此生所爱。”男人肃容：“这辈子，我要在一开始，就找到她。”
“可以，并不过分。”地藏王菩萨有些疲倦又有些悯然：“你付出的代价，已经足够多。只可惜我座下大弟子，原本是我属意的冥府帝君……这女孩儿如何就将你们的神魂摄去，迷入情爱？”
一个愿意为她放弃沉修道力，堕-落为鬼；一个，却也甘愿配陪她共入轮回。
男人出神地笑笑，似乎想起了曾经时光：“此世轮回后，若她心中依旧无我，我愿长往冥府清修。”
“去吧。”地藏王菩萨挥手，佛光万丈：“我会抹去你们的记忆，让你们在人世间重新来过。世间万物，本也就唯有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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