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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没跑


迷迷糊糊刚睡着,就梦见自己站在那株棒槌跟前。崖壁不滑了,杂草不见了,那株参就那么明晃晃地长在他面前——八品叶,不,九品叶,十品叶,像棵小树。

他伸手去抬,一刨就出来了。

参须子老长老长的,拖在地上,像老人的胡子。他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心里那个美——

然后参忽然动了。

在他手心里扭了一下,变成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光着屁股,冲他咧嘴一笑。

李越一愣。

那小娃娃从他手里蹦下去,落地就跑。

跑得飞快,一眨眼就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别跑!”李越追上去,“你回来——”

一脚踩空,他猛地惊醒。

窝棚里黑漆漆的,身边图娅呼吸绵长,睡得正沉。

李越躺在那儿,心砰砰直跳,后背的汗把里衣洇湿了一片。

他咽了口唾沫,闭上眼睛。

又睡着了。

这回没梦到小娃娃,梦到自己站在那株棒槌跟前,正准备动手抬。

忽然天黑了,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黑去找那株参,摸来摸去,摸到的全是石头和杂草。

那株棒槌不见了。

他急了,在林子里乱跑乱找,跑着跑着,一脚踩空——

又醒了。

李越睁开眼,大口喘气。

他转头看了看窝棚口——外头还是黑的,不知是什么时辰。

图娅动了动,迷迷糊糊问:“咋了?”

“没事。”李越的声音有些哑,“睡吧。”

图娅嗯了一声,翻个身又睡着了。

李越躺在那儿,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黑漆漆的窝棚顶。

他想起图娅昨晚说的那个梦。

梦到儿子,是好兆头,第二天就发现了那株棒槌。

现在他梦到棒槌跑了……

他腾地坐起来。

万一呢?

万一那株参真的跑了呢?

他坐了好一会儿,又慢慢躺下去。

不能想,越想越睡不着。

可脑子不听使唤,一会儿是那串红彤彤的红榔头,一会儿是那个光屁股跑掉的小娃娃,一会儿又是黑夜里怎么也找不到的那株参。

他就这么翻来覆去,半梦半醒,折腾了一夜。

天终于亮了。

窝棚口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图娅醒了。

没看到李越。

她看了一眼窝棚里李越躺过的地方,褥子空着,人早没了。灶塘的灰是凉的,昨晚剩的肉汤还搁在锅里,一动没动。

她叹了口气,拿起外衣披上,出了窝棚。

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地上还没干透。脚踩下去,腐叶底下就是稀泥,一步一滑。图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坡走,鞋帮子上糊了厚厚一层泥,沉得抬腿都费劲。

青狼和进宝跟在后头,也没好到哪儿去。进宝四条腿全是泥,跑几步就得甩甩爪子;青狼那身青灰色的皮毛上溅满了泥点子,狼狈得像从泥塘里刚爬出来。

一路连泥带水,总算到了南坡。

李越站在那处崖壁底下,仰着头,一动不动。

图娅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

她愣住了。

崖壁上光秃秃的。

昨天那串红彤彤的红榔头不见了。那丛遮遮掩掩的杂草也不见了。只剩湿漉漉的岩石,爬满青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越站在那儿,像根桩子。

图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昨晚是她硬拉着李越回营地的。要是当时守在这儿,人参是不是就跑不了了?

可谁能想到,人参真会跑?

老一辈放山人都说,人参成了精会跑。她听过,但从来没信过。

现在她信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李越的背影,不敢说话。

李越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不对。”

图娅没敢接话。

“应该不会跑。”李越的声音闷闷的,“哪有这么会跑的棒槌?”

他转过头,看图娅。

那眼神不是怪罪,是困惑。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我上去看看。”

图娅张了张嘴,想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李越已经拿出快当斧,往林子里走。不一会儿,他拖回来两根手臂粗的树枝,一头削尖,权当攀爬的支撑。

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开始往上爬。

一步,两步——

脚底一滑,整个人从半人高的地方滑下来,一屁股坐进泥里。

李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继续爬。

又滑下来。

图娅站在底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想喊他下来,想说你身上都摔青了,想说咱不要了行不行。

但她不敢开口。

她怕一开口,李越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比骂她还难受。

第三次,李越爬得高了些。

他瞅准了崖壁上一丛山花椒的藤蔓,伸手一够,堪堪攥住。那藤蔓有三四厘米粗,生了不知多少年,虬结着缠在岩石上,倒是个借力的好地方。

李越攥着藤蔓,稳了稳身子,大口喘气。

衣裳刮破了,从肩膀到后背撕开一道口子。胳膊上、腿上,全是血道子,也不知是树枝划的还是石头蹭的。

他歇了一会儿,攥紧藤蔓,继续往上。

图娅在底下看着,眼眶发酸。

她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半个钟头后,李越终于爬到了崖壁上方那处缓坡。

说是缓坡,其实也没多缓,只是不像崖壁那么陡。人站起来根本站不稳,他只能跪着,四肢着地,一点一点往前挪。

膝盖硌在地上的杂石上,生疼。他也顾不上。

往前挪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眼前不远处,一株棒槌长在石缝里。

那枝叶——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棒槌都要粗壮。

叶子墨绿墨绿的,厚实得像能掐出水来。茎秆有小拇指粗,挺挺地立着,顶端轮生着八个掌状复叶。每个复叶上五片小叶,整整齐齐,像撑开的伞骨。

棒槌。

李越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怕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又数了一遍。

一片,两片,三片……八片。

没错。

他又数了一遍。

还是八片。

李越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昨晚做的那些梦——人参娃娃跑了,棒槌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一宿翻来覆去,折腾得够呛。

原来没跑。

就在这儿。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棒槌!”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不知躲在哪儿的鸟。

崖壁底下,图娅正仰着头往上看,急得手心直冒汗。

忽然听见李越那一声喊,她浑身一震。

她下意识想接山,嘴张开了,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似的,半天发不出声。

“几品叶?”她终于喊出来,声音抖得厉害。

崖壁上传来李越的声音,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闷闷的,但她听得真真切切:“八品叶!”

图娅脑子里嗡的一声。

八品叶。

真的是八品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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