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茶

李越拉开吉普车的副驾驶门，把援朝往座上一按，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驾驶座。钥匙一拧，发动机轰地响起来，车身震了震。

“今天指定不算你，丰泽园，点菜你随便，行了吧？”

援朝这才不情不愿地被李越按在副驾驶座上，嘴里还在嘟囔：“这还差不多……不过越哥，我可先说好，葱烧海参得点上，上次我和几个朋友吃了一顿，那滋味我想了好几天。”

李越笑着发动了车，方向盘一打，吉普车从巷子里倒出来，拐上了大街。援朝坐在旁边指路，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行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路边树杈子上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只麻雀落上去，扑棱两下又飞走了。

车开了大约二十来分钟，拐进一条窄一些的胡同。胡同两侧的墙比外头的旧了不少，灰砖上长着一层青苔，墙头还有几蓬枯了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晃。援朝指着前头一处门楼说：“就这儿，停吧。”

李越把车停在胡同边上，熄了火。两人下了车，站在那扇斑驳的院门前。门楼上的砖雕还看得出轮廓，只是缺了几块，露出里头的灰土。门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只剩木头本色，门环上锈了一层绿。

援朝上前推了推门，门从里头插着，纹丝没动。他退后一步，仰头看了看门楼，叹了口气。

“就是这儿。我同学应该在东跨院，咱得绕过去。”

李越站在胡同里，抬头打量着这处宅子。三进的院子，从外头看就知道里头不小，屋顶的瓦垄虽然缺了一些，可整体骨架还在。墙根底下堆着些碎砖烂瓦，是前些年地震落下来的，一直没人收拾。

援朝快步朝东跨院侧门走去，李越也紧走几步跟上，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这胡同窄得很，两侧的墙根底下堆着没化干净的雪，黑乎乎的一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兄弟，这院子在胡同里塞着，也不靠什么大街，我看着也不灵啊！”

援朝听后立马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李越，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越哥，你说啥呢？这院子的后院可紧邻着王府井大街！这地方你要说不灵，整个四九城可就没灵的地方了！”

他说着，伸手往胡同另一头指了指。李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胡同口外头隐隐约约能看见大街上的人影和车影，灰蒙蒙的天底下，还真挺热闹。李越在心里估摸了一下距离，还真不算远，走路也就两三分钟的事。王府井是什么地方，他心里门清。前世那会儿，王府井大街上的铺面，寸土寸金，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进不去。这院子要是真挨着王府井，那位置还真不赖。

援朝看他没说话，又拉了李越一把：“越哥，咱先进去看看。如果你觉得合适，咱再提价格的事。如果你觉得用不上，咱转身就走就行呗！”

李越听后，觉得援朝说的也没毛病，便和援朝一起去了侧门。看来援朝说给这宅院的主人是朋友，确实是真的。这事从援朝敲门就看得出来，只见这小子也不讲什么四九城规矩了，对着木门啪啪就是一阵拍，巴掌拍在门板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康世杰，开门！你爹来了！”

他嗓门亮得很，在胡同里荡来荡去。李越站在旁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说这敲门法，搁别人家早挨骂了。

好一会儿，院里传来一阵慵懒的说话声，拖着长腔，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谁啊？孙子！拍坏了爷的门，你赔得起吗！”

门闩从里头哗啦一响，木门吱呀一声拉开。门后站着个男人，三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身上披着件旧棉猴，扣子都没系全，脚上趿拉着双棉鞋，后跟踩塌了当拖鞋穿。他眯着眼瞅了瞅门口的人，脸上的不耐烦还没散干净，可看清是援朝之后，那点不耐烦就全化成了笑。

“呦呵援朝！你小子现在可是大领导，今天您这贵足怎么踏上我这贱地了呢！”

援朝听后笑着拍了拍康世杰的肩膀，拍得他身子晃了晃：“你小子就打算让我们站你家大门口干拉？连个茶都不舍得管？我今天可带着我大哥来的，你小子可真不给我长脸！”

康世杰这才把目光转向李越，上下打量了一眼，侧身让开路，笑着把两人让进跨院正屋。

跨院不大，可收拾得还算利索。院里一棵老树，枝丫光秃秃的，底下搁着个石桌，桌上落了一层枯叶和雪粒子。正屋三间，门帘是蓝布面的，洗得发白了。掀帘进去，屋里比外头暖和些，可也不算暖和，炉子里的火半死不活的，比不点炉子强点也有限。

等两人坐定，康世杰拿了三个茶碗放在桌上。李越低头一看，三个盖碗，一个有豁口，一个缺了盖，还有一个碗身上裂了道纹。援朝看了眼这三个盖碗，马上就被气笑了。

“你小子家里就没个不带豁的物件了呗？就拿这破烂招待我们！”

康世杰听后笑笑没回他，转身从旁边屋里拿了一个小铁盒出来。铁盒上印着花的图案，漆皮掉了大半。他把铁盒往桌上一搁，打开盖子，里头是黑黢黢的茶叶末子，可一掀盖，那股香味就蹿出来了，浓得很。

“援朝，你小子领导做到这份上，也没活明白啊？甭管咱茶碗怎么样，你先尝尝咱这香片再说话！”

说完，他捏起一小撮茶叶，给三个盖碗里每个都放上。其实李越还真不懂啥叫香片，可等康世杰用开水把茶叶一冲开，那股茉莉花香整个屋子都漫开了，李越心里瞬间就明白——茉莉花茶呗。整半天还以为是什么高端茶叶呢。虽说李越不懂，可人家援朝明白。援朝端起茶碗闻了闻，立马开口道：“你小子这习惯还没改了？上学的时候你就偷你爹的茶叶，现在还是好这口？”

康世杰听后苦笑一声，拿碗盖撇了撇浮沫：“改不了喽！你让我一天少吃一顿饭，甚至不让我娶媳妇都行，茶这玩意，缺了还真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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