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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跪在雪地里的影子,比鬼还轻


太行山的夜,漫长得像是一辈子。

溶洞口的石头缝里,塞满了破布和枯草,这是为了挡风,也是为了挡住外面的那股要命的肉香。

但挡不住。

那股混着胡椒和油脂的香气,像是有灵性一样,顺着岩壁的纹理,一丝丝地渗进来,勾着这洞里五千条饿魂的鼻子。

角落里,缩着一个叫二狗的小兵。

他才十八岁,是大晋征兵时从田垄上抓来的。他不想打仗,他只想回家种地。此刻,他正把一根手指塞在嘴里,用力地吮吸着。

手指早就冻裂了,渗出的血有一股咸腥味。

但他觉得那是甜的。

因为他把那根手指,想象成了外面大锅里炖得软烂的羊蹄筋。

“二狗……”

旁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是他的同乡,老李叔。

老李叔快不行了。他的腿受了伤,溃烂发炎,现在整个人烧得像块炭。

“叔……我在。”二狗凑过去,把唯一的半块破羊皮盖在老李叔身上。

“叔……想喝水……”

老李叔的嘴唇干裂得像枯树皮,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漏出来的风声。

“水……”

二狗四处看了看。

洞里的水早就断了。仅有的一点石缝水,被那位赵疯子下令存起来,说是要留着最后突围用。

哪还有水?

二狗绝望地看着洞顶。那里倒是倒挂着几根冰凌,但太高了,够不着。

“叔,你撑着。”

二狗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个只有大拇指那么大的小陶罐。

那是他进山前,他在路边的一座破庙里捡的,里面以前装的不知道是香油还是灯油,反正有股怪味。

他把陶罐递到老李叔嘴边。

“叔,喝吧。”

这里面装的不是水。

是二狗这两天省下来的尿。

老李叔闻到了那股骚味,但他没有拒绝。求生欲让他张开嘴,贪婪地抿了一小口。

“苦……真苦……”

老李叔喝完,眼角流下了一滴浑浊的泪。

“二狗啊……叔梦见……梦见家里的大白馒头了……”

“叔想吃……”

话没说完,老李叔的手猛地垂了下去,砸在冰冷的石头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二狗僵住了。

他伸出手,探了探老李叔的鼻息。

没了。

这个在战场上替他挡过一刀、在行军路上分给他半块干粮的汉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饿死了,渴死了。

二狗没有哭。

人在极度绝望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老李叔的尸体。黑暗中,周围似乎有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亮了起来,正盯着这具还带着残馀体温的尸体。

那是其他的饿兵。

他们在等。

等二狗走开,或者等二狗睡着。

“不……不行……”

二狗猛地抱紧了老李叔的尸体。他知道这帮人想干什么。

“这是俺叔!谁也不许碰!”

他在心里嘶吼,但他不敢喊出声。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把老李叔那具轻飘飘的尸体背在背上。尸体很轻,轻得像是一捆枯柴。

他要带叔出去。

哪怕是死在外面,哪怕是被北凉人的乱箭射死,也比在这洞里被人分食了强。

二狗一步一步,贴着潮湿的岩壁,向洞口挪动。

他经过了哑巴大统领的座位。

那个像铁塔一样的男人,依然盘腿坐在那里,闭着眼,膝盖上横着那把卷了刃的刀。

二狗的心跳得快要炸开了。

他屏住呼吸,脚尖点地,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过了赵疯子的身边。

赵疯子的眼皮动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拔刀。

他只是把头微微偏向了另一边,像是睡着了。

二狗不敢回头,背着尸体,疯了一样冲出了那个散发着腐尸臭味的洞口。

……

山谷外。

雪停了,月光惨白。

铁头正蹲在那口大锅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锅里的羊汤咕嘟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在月光下像是诱人的妖精。

“统领,有动静。”

旁边的哨兵举起了连弩,指着山上那片漆黑的乱石岗。

铁头抬起头,眯着眼。

只见一个佝偻的黑影,正背着什么东西,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

他跑得很慢,摔倒了,又爬起来,接着跑。

“别放箭。”

铁头按下了哨兵的手。

“那是个活人。”

二狗终于跑到了警戒线前。

那就是那道用生石灰撒出来的白线。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已经没有力气再往前爬一步了。

他把背上的尸体轻轻放下,然后对着那口大锅,对着那个魁梧的北凉军官,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爷……给口吃的吧……”

“俺……俺带俺叔……来投降……”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铁头站起身,盛了一大碗羊肉汤,上面还漂着厚厚一层红亮的辣油。

他端着汤,跨过了那道警戒线,走到了二狗面前。

“这是你叔?”

铁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瘦得皮包骨头,脸色青紫。

“是……”二狗哆嗦着,“他饿死了……俺不想让他被……被吃掉……”

铁头沉默了。

他也是兵,他懂这种感觉。在绝境里,还能守住这一份人伦底线,这小子是个爷们。

“喝吧。”

铁头把碗递过去。

二狗捧着碗,手烫得发抖,但他顾不上。他猛地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羊汤顺着喉咙流下去,辣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啊——!”

二狗发出一声像哭又像笑的喊声,整个人瘫软在雪地里。

活过来了。

肚子里那团火,终于烧起来了。

铁头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热乎的玉米饼子,塞进二狗手里。

“小子,做得对。”

铁头指了指身后的营地。

“背着你叔,进去吧。”

“这儿有棺材,有火,没人敢动他。”

二狗一边啃着饼子,一边哭,一边点头。

他背起老李叔的尸体,一步一晃地走向了大凉的营地。

他的背影很小,很弱,但在那月光下,却像是把那这座大山撕开了一道口子。

……

溶洞口。

赵疯子站在阴影里,看着二狗走进了北凉的营地,看着他喝下了那碗汤。

他没有下令放箭。

他只是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洞里那几千双绿油油、充满了渴望的眼睛。

这口子一旦开了,就堵不住了。

今晚走了一个二狗。

明天,就会有十个,一百个。

这太行山的防线,不是被攻破的。

是被这碗羊肉汤,一点点……

化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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