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第584章
39
他正在召民部官吏开会。手指划过摊在长桌上的羊皮地图,沿着第聂伯河弯弯曲曲的河道走。
“从这儿到基辅。”
他的指甲敲着地图上泥泞的土路标记。
“运粮车队得走十天,上一批粮有三成都霉在路上了。”
民部主事李岩翻开账册补充道:
“光霉掉的粮食,就够修一百里石路了。”
工部员外郎陈明拿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比例尺。
“眼下确实得修路,改成三丈宽的水泥路,骡子车一天能跑一百里,可前提是得在王庭把那水泥厂立起来。”
他用炭笔沿着顿河圈了块石灰岩矿。
“就地开石头,运费能砍掉一大半,还能给当地老百姓找活干。”
张献忠没接话,直接把地图下面一层掀开,露出天工院刚画好的矿藏分布图。
“乌拉尔山上那些铁矿石,到现在还是靠农奴用肩膀扛,拿背篓背。”
他抓了一把生锈的矿砂,往桌上一撒。
“里长亲口说的,一斤铁运一千里,路费比铁本身还贵!”
户籍司的主事突然插了句嘴。
“修路还能顺便把户籍整清楚,沿途设关卡登记流民,比挨村挨户搜人省事多了。”
他翻开一本农奴名册,泛黄的纸页上沾着暗红色的指印。
张献忠最后把手指落在波罗的海那块。
“都记好了,里长讲过,路通了商路才能活。欧罗巴的木材、铁矿......”
他指头点在里加湾的位置。
“这里建个港口,货船能直接开到北直隶。这些事都得动起来。”
民部的官吏们一个个盯着地图看,点头,开始拿笔往本子上记。
搞经济是一回事,可张献忠还没说完。他手指慢慢划过沙盘上那些高低错落的模型。
他拿起一座代表贵族宅邸的金色塔楼,又捏起一个象征农奴破棚子的稻草模型,两只手并在一块儿。
“路要抓紧修,可还有别的事,你们都看看。”
声音在大殿顶上回荡。
“这边是伯爵府,能坐一百人的宴会厅;那边是三辈子人挤成一团的窝棚。”
他让书记官把刚画好的城防图展开,用红笔圈出七片贵族聚居区。
“这些高墙大院占了内城六成的地皮,可里头只住了全城百分之一的人。”
工部主事递上户籍册,张献忠翻到标了红叉的那几页。
“这些,都得拆。拆了不是为了泄恨,每一座贵族庄园拆下来的石头,能盖三十户民房,房梁木头能改成学堂的柱子。”
他特意指了指沙盘西侧。
“把亲王的猎场改成居民区,按红袍军的规格建联排砖房,能安置两千户人。”
“这么干有三样好处。”
他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用旧料盖新房,省下六成建材钱;第二,大伙住在一块儿,才好办学堂、开医馆;第三——”
他把那座贵族塔楼模型扔进火盆里,金漆遇火烧得噼啪响。
“咱们红袍军到这里来,就为了两个字——平等。这么一拆,那些尊卑贵贱的印子,也就彻底没了。”
随军的建筑匠师呈上图纸,是张献忠之前就吩咐人画好的。每家每户有灶台、卧房,屋檐下还留了块空地种菜。
张献忠带着一群民部官吏凑在图纸跟前,仔细看。
“加建火炕,窗户开两层,防寒。”
城南那片地儿先动工,第一拨老百姓得安置妥帖。
民部的账目清点完,张献忠对着地图又开了腔。
“来,咱们说第三桩事。”
他拿指头在西伯利亚那片没标记的秃地上比划。
“这块地,比俩中原加一块还大,人口还没江南一个省多。”
民部的老陈赶紧递上户籍簿子。张献忠翻了翻泛黄的纸页,直叹气。
“方圆千里就零星几户人家,到了冬天雪一封路,运粮的车队根本过不去。”
工部的小伙子抱着矿产记录过来,张献忠又点了点。
“瞅瞅这煤矿,够咱们烧一百年,可现在呢?”
他抓了块煤在手里掂了掂。
“一年最多挖仨月,缺人手!”
他转身走到窗边,指着外头白茫茫的雪原。
“老百姓嫌这儿冷,可不知道这黑土肥得流油。我这些年打听过罗刹国的地,亩产比江淮还高,现在全荒着长野草。”
“所以得移民。”
“移民不是发配充军。”
张献忠冲书记官嘱咐。
“是给老百姓找活路。一户分五十亩地,十年免赋税,教他们搭暖棚种菜,挖地窖过冬。”
他扯过张纸开始画草图。
“铁路修通了就能运煤取暖,官仓保价,粮价不会跌。”
讲到奖励条款时,他特意强调。
“开荒满一百亩的,给挂功臣匾,孩子直接保送红袍学堂。”
最后指到地图最北头。
“等人多了,资源才能不断拉出来搞建设。”
天黑时,地图上的矿藏在烛火里闪着光。
张献忠摸着冰原的轮廓线,好像已经看见了千家万户的炊烟在雪原上飘起来。
三天后,新政正式推行。
张献忠带着民部刘三槐出了临时衙门,望着街面。
罗刹王庭的主街上,春天的泥还没干透,几十个刚脱离农奴身份的汉子正围着水泥搅拌机忙活。
老伊万攥着铁锹把的手都有劲儿了,三天前他还在伯爵的马厩里铲粪,如今居然要修官道了!
“水!再多倒点水!”
民部技术员小赵喊着,裤腿沾满了泥点子。
原来给贵族当马夫的谢尔盖赶紧拎桶泼水,结果劲儿大了,水泥溅了旁边人一身。
大伙儿不但没生气,反倒笑开了。
“慢点搅!”
小赵拿过铁锹做示范。
“得像揉面一样,劲儿要匀实。”
他抓把水泥粉在掌心里搓。
“看,不能太稀,也不能太干。”
老伊万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灰浆从指缝漏下去,他急得抓耳挠腮。
“这比给贵族老爷驯马还费劲!”
冻土勘测队那边更是热火朝天。
年轻的姑娘娜塔莎跪在冻硬的泥地上,手里攥着一根铁钎子,对准地面狠命往下戳。旁边站着的年轻小伙子抡起大铁锤,咣当一声砸下去,震得他虎口发麻,可地上只留下个浅浅的白印子。
技术员跑过来一看,忍不住笑出声,赶紧摆手喊停:“别瞎折腾了,这是冻土,你们这样硬来根本没用。得先**把表层烤化了再说!”
一群人立刻搬来干柴,蓝幽幽的火苗在地上舔来舔去。老伊万瞅准空子,把自家儿子拽到一边,凑过去压低嗓门说:“臭小子,赶紧跟着技术员学怎么看标尺!”
那半大小子趴在地上,眯着一只眼盯着刻度,鼻尖差点蹭到泥浆里。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第一段路基终于铺平了。谢尔盖兴冲冲地推来压路石磙子,七八个大汉一起喊着号子往前推。有个老汉忽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水泥面,咧开嘴傻笑:“这玩意儿……比伯爵家的客厅地砖还平整呢!”
炊事班吹哨开饭,大铁桶里飘出白菜炖肉的香味。大伙围坐成一圈,边扒饭边比谁手上磨的水泡多。娜塔莎从怀里掏出一双自己编的草鞋,递给技术员:“俺娘教的手艺,穿着不硌脚!”
技术员接过来笑了笑,心想也不知道是谁教这些当地人讲官话,一开口全是“俺、俺们”,听着怪逗的。
张献忠站在街角瞅着这一切。有个小孩子跑过来,塞给他一块烤土豆,小黑脸上就剩俩眼珠子亮晶晶的。远处压路石磙子吱呀吱呀响,新铺的水泥地在大太阳底下泛着青幽幽的光,像一条河似的朝城外淌去。
张献忠顺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一路走到城外。城外也在大搞建设,新建的木材加工场里飘着松脂的清香。他抄着手站在桦树林边,看那些刚脱离农奴身份的汉子们忙前忙后。
“总长,枕木都按规格锯好了。”刘三槐指着堆成小山的松木料,“您看,老李正领着人刷桐油呢。”
张献忠眯起眼望去。老李是红袍军建筑队的,这会儿正拿着刷子往枕木上抹防腐油。旁边几个小伙子喊着号子抬木头,有个愣头青脚底一滑,直接一屁股坐进油桶里,溅了一身油,惹得大伙笑得前仰后合。
“铁轨什么时候到?”张献忠问。
枕木能就地取材,有建筑队的指导,当地人学得快也干得快。但铁轨得从中原运过来,为了保证质量规格,都是机械生产的。
刘三槐搓着手盘算:“中原那边刚上马新轧钢机,第一批铁轨下个月才能到。不过……我们用本地的桦木先铺了段临时轨道,马拉平板车能省不少力气。”
正说着,树林那头传来吵嚷声。原来是一个叫瓦西里的壮汉,正跟技术员争得脸红脖子粗。
“松木有啥好的?桦木不比它结实多了?贵族老爷们盖房子都用桦木!”
技术员眉头拧成了疙瘩。
“松木自带油脂,虫蛀不了。”
张献忠绕到木料堆后头,听见俩农奴蹲那儿歇脚唠嗑。
年纪轻那个啃着黑面包,眼睛发亮。
“我家分到城南新房了!带窗户的那种!”
“这辈子头一回不睡窝棚……红袍军还给发棉被,比贵族家的鹅绒褥子都暖和。”
话音刚落,炊事班推着热汤桶过来了。
盛饭的老兵手稳得很,每碗舀下去都是满满当当的土豆炖肉。
一个瘦巴巴的小子端着碗,笑得合不拢嘴。
“这肉块,比伯爵老爷喂狗的还大!”
张献忠扭头冲刘三槐咧嘴。
“走,去城南看看盖房子啥样。”
城南雪地上,贵族庄园拆剩下的断墙还在冒烟。
新划出来的居民区里,夯土的号子震得树枝上的雪直往下掉。
二十口大铁锅架在空地上,黑烟笔直地升上去,钻进灰蒙蒙的天。
张献忠站到高处往下看,民夫们忙得跟蚂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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