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第580章
35
工人们穿着满是油渍的粗布短褂,小心翼翼绞着盘。钢丝绳拽着重物,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第一个木箱落地的时候,围观的工人们都低声惊呼。
箱子上盖着天工院的火漆章。
老工匠李石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箱板。他学徒那会儿,见过的机器都是零散铁件,得靠老师傅凭手艺拼装。这回运来的,居然是整装好的设备。
“开箱!”
赵铁山一声喊,几个年轻工匠用撬棍小心地拆开箱板。
晨光照进来,一台泛着冷光的机床慢慢露出来。精铁打的床身上,滑轨泛着幽光;传动齿轮裹着黄油,散发出金属和油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最让人吃惊的是随箱带来的图纸。
赵铁山展开一张足足三尺长的《操作规程》,上头不光有尺规画的零件图,还有红笔标出来的“日检五事”“旬护十规”。
不识字的老工匠们全围过去,看着图纸上清清楚楚的图示,嘴里啧啧称奇。
“这宝贝疙瘩,顶三台老家伙!”
赵铁山激动得直拍机床床身。
“老里长说过,好机器就该给老百姓带来好日子。”
他抬手点了点传动轴上的金属牌子,一字一顿念出声来。
“一天能车三百个齿轮,顶得上二十个老手艺人的活儿!”
工匠们一个个围过来,伸手摸了摸冷冰冰的铁壳子。
小徒弟王小栓胆子大,直接把掌心贴在了齿轮箱表面,好像想试试这台铁疙瘩到底藏着多大的劲儿。
老孙头打了大半辈子铁,盯着刀架看了老半天。头一回见着能一口气装十二把刻刀的家伙,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正午汽笛一响,装新机床的活儿正式开始。
赵铁山撸起袖子,亲自带人调水平。水平仪搁上去,挪一下,看一遍,反复折腾了好几回。
头一个试验齿轮从机器里转出来那会儿,车间里安静得掉了根针都听得见。齿轮齿距整整齐齐,表面溜光水滑,比手工打出来的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等太阳落山,新机床已经能正常干活了。
飞轮转起来,皮带带动整套系统,发出规律的嗡嗡声。工匠们排着队,一个个学着怎么握操作手柄。
赵铁山靠在车间门口,看着天色暗下来,煤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都给我记住今天!咱们青州厂,将来要做红袍天下头一号的机械厂!”
工匠们扯着嗓子欢呼,惊得屋檐下歇脚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这帮成天跟铁块子打交道的人,头一回真真切切感受到,世道要变了。
---
撒马尔罕的黄昏,风刮得凶,赭红色的沙粒噼里啪啦打在土墙上。
老城堡改成的议事厅里,挤满了红袍军的后人。长条木桌上铺着一张泛黄的地图。
陈山河今年二十五,他爹当年跟着张献忠北伐,打过不少硬仗。
“商路倒是通了,可粮食全卡在沙子里头了。”
他用指节敲了敲地图上标红的流沙区。
“上个月从疏勒运粮,三十辆车陷进去八辆。”
说着掏出一把沙子撒在桌上。
“这玩意儿比敌人的刀还难折腾,水泥路根本修不起来。”
农学院来的年轻人赵新世站起来,青布袍子下摆还沾着泥巴。
他翻开勘察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
“我们取了二百处土样,含沙量最高的地方有七成,最低的也有四成。”
他举着一根试管,里面的沙土分层沉淀,看得清清楚楚。
“更麻烦的是,沙化还在往外面扩。去年绿洲边缘又退了半里地。”
阿依古丽从小在这儿长大,憋不住接了一嘴。她爷爷是归附红袍军的马匠。
“以前河滩上还能采到苜蓿,现在就剩骆驼刺了。”
她从布袋里倒出一把枯黄的草根。
“牲口吃了直拉肚子。”
“得种树。”
赵新世一拍桌子。
“不是零散着种,要造林带。”
他摊开一张奇怪的图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方格,横一道竖一道交错着。
“拿东西把沙子压住,就像编席子一样,把这片沙地牢牢钉死。”
沙地里想种活一棵树,比拉扯孩子还费劲。
那就先把沙子稳住。
赵新世来了精神,手指蘸水在桌面上勾画出形状。用红柳条编成方格子,每个格子一米宽窄。风沙碰到网格就会停下来,沙土慢慢堆起来,水分就能保住。
桌上的水印子干得飞快,就像这片地里的生机,留都留不住。
隔天一大早,三百多口人拎着工具聚在了沙包跟前。
赵新世亲自上手教大家怎么弄草方格。先用铁锹在沙子上划出浅印子,把红柳条竖直插下去,露出地面半尺来长,再用横着的枝条编成网状。
阿依古丽带着女人们捆扎柳条。树皮粗糙,磨破了她们包着布的手指头。
陈山河扯着嗓子喊,让年轻人们把根基扎得再深点。
铁锹刚铲下去,挖出的坑立马被流沙填平。
后来有人想出个法子,每挖一锹就浇点水,沙子湿了就能粘住一会儿。水囊传来传去吱呀作响,铲沙的声音混在一起,倒是成了特别的干活调子。
到了第十天,头一块试验区的草方格已经有了样子。
可当天夜里一场大风,刮翻了三成。
老牧人在残破的草格前蹲了好久,拿刀把柳条削尖。他说得跟钉马掌一个道理,斜着往沙里扎。他做了个示范,四十五度角插下去,果然稳当多了。
雨季一到,大伙抢着栽下第一批沙枣苗。
陈山河天不亮就拎着水桶一棵一棵去浇。阿依古丽在树根周围铺碎石子,不让水分跑得太快。老牧人教大家用马粪掺黏土做成保水的围盆。
三个月过去,赵新世巡查时眼睛一亮。草格子的边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是骆驼刺的苗子!这种耐旱的草能长出来,说明沙地已经开始缓过来了。
天工院的机械实验场地面嗡嗡震个不停。
一群穿青布工袍的年轻学者围着一台轰响的机器吵得厉害,动静快盖过机器本来的声音。
陈明远用满是黑油的手套敲着实验日志。这是第五次熄火了,化油器的设计非得大改不可。
这位才二十二岁的小伙子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顺脸淌下来,在沾了机油的脸颊上冲出几道印子。
设计师苏秀英一把抓过压力表,细长的手指一下点住跳得厉害的指针。油气混合的比例已经超出安全范围。她把写满复杂公式的纸铺在油腻腻的工作台上。按《热工原理》的推算,得把主进气道弄窄些。
刚从辽东油田考察回来的王小栓声音怯怯地插了一句嘴。新炼出来的轻质油挥发性更好,说不定能解决冷启动的毛病……
话没说完,老技师赵大锤粗声大气地打断了。
实验场东边堆着报废的零件,连杆拧成了麻花,火花塞裂成两半,气门上全是烧穿的洞。
那台新发动机像头喘不过气的老牛,突突响了两声又哑火了。
这是天工院第三十七次改型,虽说能撑两个时辰不断,可离真正派上用场还差得远。
“化油器能不能改成双腔分动?”
陈明远抓起粉笔,直接在铁皮上画起了草图。
“主腔给低速供油,副腔高速时补气。”
他画得行云流水,显然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不是一天两天。
苏秀英摇头,翻着手边那几本边角都卷了边的外文手册。
“太复杂了,容易出故障。倒不如试试泰西文献上说的预燃室结构。”
这些书是里长好不容易弄来的,纸页泛黄,边角全磨毛了。
正争得热闹,试验机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接着浓烟从排气管里倒着喷出来。
一群人立刻冲向各自的工位,拆的拆,查的查,动作熟练得像是练了几百遍。
墙上挂着的那张《红袍疆域图》早被机油熏得发黄,上面标着辽东的油田、江西的铜矿、云南的锡矿,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箭头。
隔壁纺织研究所的织布机嗒嗒响着,像是在提醒他们,这东西造出来,老百姓就能穿上机器织的布了。
夜越来越深,天工院的灯还亮着。
这些年轻人或许不知道,他们一**的失败,正在给这片土地攒下些看不见的东西。
历史的车轮,就在这台破发动机的咳嗽声里,一点一点往前碾。
可朱纯不打算让车轮走得太顺。
他的长矛,已经指向了南边。
福州府衙前头的青石广场上,闷热的空气里夹着股海腥味。
告示栏上新贴的朱砂公示还没干透,老百姓挤得跟煮饺子似的。
一个卖蛎饼的老汉推车经过,轮子碾进积水坑,溅起的脏水糊了公告一角。
青石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站在那儿指挥衙役贴第二批官员财产公示。
他手指上全是握笔磨出来的老茧,三十出头的人,看着沉稳得很。
他仔细把榜纸的褶子抚平,像是在整理什么要紧的文书。
“福州船政司主事赵新世,贪墨存银八百两,查证为虚报建材贪墨所得,判流放安南......”
围观的百姓还没看完,人群中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突然啐了一口。
“赵主事上个月还给育婴堂捐过棉衣呢!凭什么流放他!”
她旁边站着个老如生,捻着胡子叹了口气。
“水太清就没鱼了。”
正说着,一队红袍军押着几个戴枷的官吏穿过广场。
领头的是盐课司提举,枷锁磨破了他绸缎官服的肩头,露出里头白色的衬里。
押送的兵卒高声喊话。
“私吞赈灾盐引三百张,发配琼州!”
宣判地点对面的茶楼,二层雅间里,几个身穿褪色官服的人,手紧紧扣着窗框。
船政司的李修竹,指甲都快嵌进木缝里了。
(https://www.shubada.com/120229/3434080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