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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第574章


29

两个工兵抬来柏油桶,拿刷子蘸着黑乎乎的柏油往上抹。焦油味混着风沙,呛得人直咳嗽。

戈壁滩上那条从肃州伸过来的铁路,像条大蜈蚣趴在沙地里,眼下还没彻底通车。

三年工夫,铁路旁边冒出了六座新城镇。可这地方最大的麻烦,就是风沙。

陈铁唳天天都要沿着最危险的那段路走一趟。有一回沙暴过去,半里长的铁轨全让沙子埋了,连影子都瞧不见。

“头儿,扣件又锈死了。”

年轻工兵举着扳手喊他,还跟以前一样叫总长。

陈铁唳蹲下身看了看,螺栓跟夹板已经锈成了暗红色。他摘下腰上的水囊,往锈迹上滴了几滴水。

“悠着点拧,别把螺纹弄坏了。”

水珠子掉在滚烫的铁轨上,立马变成一股白烟冒没了。

远处响起驼铃。

一队骆驼驮着从中原拉来的钢轨,正艰难地翻沙丘。领队的老兵瞅见陈铁唳,老远就敬了个礼。

“总长!这批钢轨在敦煌让沙暴堵了十天!”

陈铁唳摆摆手,弯下腰接着检查铁轨之间的缝。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工兵们点上了马灯。

灯光底下,陈铁唳蹲那儿抓了把沙子在手里搓。

“沙子里盐分太大......得让后头送防锈漆过来。”

跟着的文书记了下来。陈铁唳又指着远处新城的方向说:

“铁路一通,明年得让老百姓住得亮亮堂堂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角的深皱纹里全是沙子。

往回走的路上,风把集市收摊的羊膻味吹了过来。

陈铁唳踩着新铺的青石板,黑色的披风扫过路边刚种下的胡杨苗。

拐过弯,广场上立着新雕的花岗岩像。朱纯右手拿书卷,左手托麦穗,底座上刻着六个大字——红袍泽被西域。

几个戴小帽的孩子在雕像底下玩羊骨头。有个卷毛小男孩突然指着雕像喊:

“里长叔!”

他咬字不太准,但挺认真。旁边卖馕的老太太赶紧纠正:

“得叫里长大人。”

往前走是新盖的学堂。

白墙灰瓦的门口,也立了半身石像,这次雕的是朱纯弹琴的样子。石碑上写着:礼乐传边陲。

院子里传来孩子背书的脆声:

“红袍兴,百姓宁......”

陈铁唳站住听了会儿,发现他们用汉语背完了,又用方言重复了一遍。

穿过棉花市集的时候,他瞥见以前的同僚周小永蹲在渠边。

这人因为强征棉粮挨了贬,现在抱着文书追着老农问:

“大爷,您再说说蓄水池哪儿漏水?”

他靴筒里插着尺子,官袍上全是泥点子。

老农比划着说了半天,周小永赶紧在纸上画图。画完还让老农按手印确认。

集市尽头传来铜钟的轰鸣,原先那些异族的祭坛早没了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红砖垒起的宣讲堂。拱门上刻着麦穗和齿轮,门口石碑用三种文字写着《红袍训》。

陈铁唳迈步往前走,心里头翻腾得厉害。他抬眼打量这座城,以前那些星月图案的圆顶,现在全换成了铜打的麦穗雕花。

晚风裹着各种味道扑过来——烤馕的焦香、铁厂的煤烟味儿,还有印刷作坊里刚印出的《红袍三字经》那股子墨臭。

他在一面新刷的白墙跟前停下,上头用楷体写着:“十万纱锭转起来,家家有余粮。”

下工的女工们边走边念,嘴里念叨得有模有样。

旁边学堂的围墙上又是一条:“扫盲学文化,生产当模范。”几个小孩正拿炭笔在墙上描红,描得歪歪扭扭。

粮仓外头那堵墙上的标语墨还没干透:“建设大生产,荒原变粮仓。”几个老农围在那儿,议论着铁牛耕地到底好不好使。

城墙拐角也刷了新字:“妇人能顶半边天,建设新城争先锋。”几个裹着头巾的姑娘看着,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盼。

最热闹的还是集市口的布告栏,上面贴着红纸黄字的快板诗:“化肥施下去,产量翻一番,铁路通到家,幸福万万年。”有人扯着嗓子念,围观的百姓拍手叫好。

陈铁唳发现连水井边上都刻了标语——打井抗旱保丰收。他咧嘴笑了笑,正要转身回家,忽然瞅见城门口有个眼熟的身影。

卖馕的老头艾山,背着个破包袱,一步一步往中原的方向走。

“老艾山!”陈铁唳喊住他,“你这是要去哪?”

老人抬起头,满脸都是风霜刻出的褶子。他双手捧出一个红布包,抖开,里头躺着一枚磨得发亮的红袍徽章。

“总长。”艾山用磕磕绊绊的汉语说,“俺要去京师,走三年也得去,给里长磕个头。”

陈铁唳愣住了。

他记得这老头是城里最犟的老派匠人,当年连新式家伙都不肯碰一下。

“怎么突然……”

“俺儿子。”老人抬手往东南指,脖子昂得老高,“在兰州读机械学堂,去年捎信说,里长亲自给他们发毕业徽章。”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信纸边角都摸得起毛了。

“信上说,里长的手……暖和得很。”

“里长不会看不起咱。”

陈铁唳想起十年前,艾山因为不肯学汉字被罚徭役,当时咬着牙骂,说死也不当汉奴。

可现在,这老头把那封儿子的信贴身藏着,布包上还歪歪扭扭绣了“感恩”俩字。

“路上险得很……”陈铁唳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完,就叫老人眼里的光给堵了回去。

那位老人眼里的光,烫得像沙漠正午的太阳。

“里长没把我当外人。我儿子......有了出路。”

风卷起沙砾,打在陈铁唳的披风上啪啪作响。

他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往东走远,脑子里突然冒出朱纯当年的话。

“拿下人心,比拿下江山难多了。”

这会儿他才咂摸出滋味来。

那些学堂、厂房、铁轨,说到底,是在人心里头种东西的家伙什。

“里长......”

陈铁唳摸着剑柄上拴的红穗子,声音低得只剩自己听得见。

“你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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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雪像块白布帘子,把罗刹国的城堡裹得严严实实。

城墙垛子上挂满冰溜子,守军一呼气就结成霜。

哥萨克骑兵在壕沟后面来回踱,马蹄把冻硬的地踩得直崩冰碴子。

三十门青铜炮蒙着雪,炮手们拿火把烤着药池。

塔楼上,裹熊皮大衣的督军举着黄铜望远镜往对岸瞧。镜片老是结霜,他得不停拿手套擦。

押运粮草的车在雪里走得跟乌龟似的。押运兵拿斧子劈开冻成石头的黑面包,分给哨兵。

地窖里,军医正给冻伤的士兵截肢。锯子蹭骨头的声响,全让风雪盖了过去。

墙根暗处,**兵挤作一团取暖。枪机冻得邦硬,他们只好把枪身贴胸口捂着。

远处,哥萨克人正给战马裹防寒毯。马嘴里呼出的气,在鬃毛上冻成冰串子。

天黑下来,城堡窗口亮起几盏灯,像雪地里快灭的萤火虫。

值班的拿鞭子抽打瞌睡的哨兵,鞭声在暴风雪里跟蚊子叫似的。

整条防线像冻僵的长虫,在零下四十度里硬撑着一口气。

---

勒拿河这头,红袍军大营静得像铁疙瘩。

张献忠的玄色大氅上全是冰霜。他站在坡上,瞧着对岸罗刹城堡里乱晃的灯火。

身后六万大军站在雪地里,只有军旗在风里哗哗响。

火铳营前面,五千杆燧发枪斜指着天。

士兵手指头上套着铜扳机防冻,腰间的弹袋按定装药分格排好,装弹比罗刹人快三倍。

火炮阵里二十四门钢铸炮裹着防寒毡,炮车加装了雪橇。炮手正拿酒精擦瞄准镜——这是天工院特制的防冻货。

还有那些农奴兵。

三个月前还面黄肌瘦的俘虏,这会儿端着丈二红缨枪站得笔直。

虽说穿的是拼凑的皮袄,可枪尖连成一片,像片钢铁林子。

有个少年兵冻裂的手攥紧枪杆,血在枪柄上凝成暗色印子。

张献忠猛地一摆令旗,整支军队立刻进入战备状态。

铁甲碰撞的声响整齐得像精密仪器在运转,雪地上六万双靴子同时跺地,震得河面上的冰层哗啦直响。这种充满纪律的死寂,比罗刹人阵地上传来的吵闹更让人心里发毛。

雅库茨克城外,罗刹人的军营里炭火烧得正旺。

张献忠拿马鞭点了点沙盘上那座冻住的城池模型,鞭子在冻土上划出一道印子。

“这地方是他们三十年前建的。”

他嗓门低沉,跟冻住的铁块似的。

“蒙古后裔在这里驻兵控制勒拿河,罗刹人抢过去经营了上百年。”

副将陈大锤赶紧递上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标了一堆河道。

“瞧瞧这位置。”

张献忠的鞭子又敲了敲沙盘。

“往北能到大海,往南扼住辽东,往西连着雪原。”

他抓起一把冰碴撒在模型四周。

“罗刹人管它叫东方的堡垒,其实就是掐住咱们红袍军北上的脖子。”

陈大锤单膝跪地开始汇报。

“探子传回的消息,城里的粮食够吃一年多,罗刹王族亲自带着近卫军守在这,还调来了五万哥萨克骑兵和两万北欧雇佣兵……”

他摊开兵力布防图。

“连冰原上那些通古斯部落都**着出兵了。”

“他们心里害怕。”

张献忠冷笑一声。

“这城一破,咱们就能直捣罗刹人老巢,到时候北欧的门户大开,红袍军的旗帜能插到欧洲边上。”

他突然用鞭杆敲碎了城墙模型的一角。

“所以罗刹皇帝宁可掏空国库,也要在这跟咱们拼命。”

帐篷外头传来叮叮当当的凿冰声,工兵正连夜赶修冰垒,准备对抗罗刹人的雪堡战术。

张献忠掀开帐帘,寒风裹着冰粒直接扑到脸上。

他盯着远处城堡尖顶上那一点微光,回头对身后的将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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