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第572章
27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图上那些山川轮廓,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六百年后,这个地方会被人叫作“管理所”。
记忆深处泛起点点碎片,黑白照片里的画面浮现出来:清朝最后一个皇帝穿着老式袍子,在煤都的冬天里修剪菊花枝。那些后来关押他的砖瓦房,现在不过是林海雪原里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地。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把他拉回现实。
地图上弯弯曲曲的黑龙江像一条墨色的巨龙,而那个将来会建起管理所的丘陵地带,此刻标着“女真场”三个字。
他指尖忽然碰到图上的一处污渍,正好跟记忆里那个坐标对上。
这地方将来会挖出整个大陆最大的露天煤矿,可现在连条像样的驿道都没修通。
他恍惚觉得两个时空像叠在了一起。
窗外传来更鼓声,朱纯猛地收回手。
地图上的“奴儿干都司”在烛光里轻轻晃动,好像能听到穿越六百年时光的叹息。
他低头继续看那份汇报。
“矿产的事前面说完了,现在接着讲治理的办法。奥卡河畔虽然打下来了,但怎么长治久安才是关键。我看这个地方积重难返已经上百年,现在拟了几条方案如下——”
奥卡河边的秋风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枯叶子在泥地上打着旋儿。
十五岁的伊戈尔缩了缩身子,破烂的麻布衫根本挡不住冷。他光着脚,脚趾头冻得发紫,踩在结冰的泥地里直打哆嗦。
城门口那面红底金纹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昨天晚上,贵族老爷们跑路前还在喊,说这些穿红袍子的中原人会掏心吃肝。伊戈尔偷偷瞄了眼那面旗,心里七上八下。
广场上搭了个木头台子,几个穿黑军装的人正在忙活。
伊戈尔发现这些兵走路时靴子碰地的声音很齐,不像那些罗刹兵,动不动就踹翻路边的菜摊子。
旁边那个叫费奥多尔的老农奴突然腿一软跪了下去。
伊戈尔顺着他哆嗦的手指看过去——一个瞎眼老太婆正被红袍兵扶着坐到木箱上。
“你看那边!”
费奥多尔声音都在发抖,手指着教堂的方向。
一队穿丝绸睡衣的人被押了出来。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伊戈尔一眼就认出来了——瓦西里伯爵,上个月就是他把他哥吊死在老橡树上的。
伯爵手指上的金戒指还在反光,可捆住他的粗麻绳已经勒进肥肉里了。
木台上铜锣一响。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红袍将领展开羊皮卷,张嘴就是磕磕巴巴的罗刹语。
“奥尔洛夫,强占农田三千亩,糟蹋农奴四十七人……”
每念一条,台下就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砍了!”
话音没落,令箭直接砸在地上。
伊戈尔下意识闭上眼睛,刀光一闪。
接着审的那个子爵夫人玛丽亚,罪名是用烧红的烙铁烫农奴的脸。判了二十年苦役。
红袍将领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伊戈尔盯着夫人脚上套的囚服——铁镣子,跟他们农奴戴的一模一样。
傍晚,伊戈尔缩在角落的破草席上,身上披着块烂布。这是他头一回这么早就躺下,隔壁传来老农奴斯捷潘嘶哑的说话声。
“那些黄皮肤的人……杀起贵族老爷来,比杀只羊还利索。说不定明天就轮到咱们了。”
“我瞧见了。”
黑暗中,玛尔法婆婆摸索着干面包,窸窸窣窣。
“他们发粮食的时候,把每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肯定是要抓咱们去西伯利亚挖矿。”
伊戈尔咬着牙,撑起身体坐直。
“他们把瓦西里伯爵杀了!那个绞死我哥哥的**!”
“傻小子。”
铁匠安德烈冷着声音。
“新来的老爷总要杀几个旧的立威风。等他们用上鞭子的时候,比贵族还狠。”
“记住了,狗换了主子还是狗。明天干活都放机灵点,累死的永远是老实人。”
伊戈尔还想张嘴反驳,窝棚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一群人立马闭嘴,假装睡死过去。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伊戈尔攥紧的拳头上。那上头还留着项圈勒出来的紫色印子。
天刚亮,霜雾还没散干净,伊戈尔就被红袍兵敲锣的声音弄醒了。
他跟着人群往伯爵府改成的临时衙门走,听见身后老农奴斯捷潘在嘟囔。
“肯定是要抓壮丁……”
官衙门口摆了几张木头桌子,十几个红袍官吏坐在后头。
农奴们排着队,等着被问话,个个缩着脖子,只会说老爷说啥就是啥。
轮到伊戈尔的时候,他看见桌子后面坐着个满脸刀痕的将军——就是昨天砍伯爵脑袋的那个。
“叫什么?”
张献忠的声音像是在磨刀石上蹭。
“伊戈尔。”
少年觉得腿肚子发软,但还是硬撑着挺直了腰。
将军拿马鞭点了点他脖子的烙印。
“恨那些贵族?”
“恨。”
伊戈尔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张献忠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子。
“要是让你管这片地方,你想弄成啥样?”
少年愣住了,眼前浮现出昨天分到的黑面包。
他深吸一口气,反问过去。
“将军……你们红袍人的城里头,有啥?”
“水泥路下雨天不烂,火车一天跑上千里。”
张献忠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里扭动着。
“工厂里的机器自己就能织布,小孩全都能上学。”
伊戈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要让奥卡河边也有这些东西!”
他声音发颤。
“要建一个比伯爵府还大的学堂,让铁匠铺变成冒烟的工厂!”
张献忠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朝书记官摆了摆手。
“把这小子的名字记上。”
他扔给伊戈尔一块木牌。
“去民部报到,学学怎么干建设。”
晨雾散尽的时候,伊戈尔攥着那枚木牌从官衙里走出来。
河边上还有十几个跟他一样的年轻农奴,手里都捏着刚发的牌子。有人兴奋地翻来覆去地看,有人使劲掐自己胳膊,好像还在做梦。
奥卡河边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伊戈尔跟着那个叫张生的民部官吏,踩着泥泞的路往前走。张生三十出头,青色布袍洗得发白,正抬手指向一栋废弃的教堂。
“学堂就搁这儿。”
“可那是圣堂……”
伊戈尔揪着衣角,心里发慌。
“圣堂就该搁书,不是搁神像。”
张生推开掉了漆的木门,惊起一大群寒鸦,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他把图纸铺开,手指在上面比划着。
“前头做蒙学堂,后殿做藏书的地方,阁楼给先生住。”
接下来的日子,伊戈尔看得眼花缭乱。
雪夜里围炉的时候,张生给第一批学生上课。他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图。
“从奥卡河运木头去中原,换回来的铁犁,能多开出上百亩荒地。”
有个少年没答他的话。
“读书能让我们不饿肚子吗?”
张生笑了,指了指窗外正在建的粮仓。
“识了字就会算账,才知道那些贵族克扣了你们多少粮食。”
红袍军不光盖学堂。
深夜里,张生提着防风灯,伊戈尔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结了冰的泥路。
他们掀开一间窝棚的草帘子,刺骨的冷风立刻灌进那低矮的土屋。蜷在干草堆上的老农奴费奥多尔一下子惊醒,慌里慌张地用破毯子去盖他身边咳嗽的孙子。
“老人家别怕。”
张生蹲下身子,用罗刹话轻声说着,手指去量土墙的厚度。
“这墙透风,冷得很。”
他翻开随身带的硬皮册子,借着灯光画了个示意图。
“新房子要砌双层砖墙,中间填锯末保温。”
伊戈尔把灯举高,照见角落里有个妇人正用自己的身子给婴儿挡风。
张生摸了摸孩子冻得发紫的小脸,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每家每户都要建火炕,烟道通到墙里头。”
连着三个晚上,他们走遍了河边上所有窝棚。
张生教伊戈尔用炭笔记录:歪歪斜斜的木屋要加固房梁,漏雨的草顶该换瓦片,潮湿的地面得垫高……
第五天天亮的时候,伐木的声响惊醒了整个聚居区。
红袍工兵带着农奴们砍河边的松木,锯木厂里飘出新鲜木屑的味道。伊戈尔管着分发工具,看见张生正在手把手教年轻人砌砖——先抹泥浆,再拿木槌敲实。
“为啥先修费奥多尔家的房子?”
有农奴不明白。
张生指着棚顶上的霜花。
“老人和孩子扛不过这个冬天。”
新屋上梁那天,老百姓围在工地边上,压低声音嘀咕着。
玛尔法婆婆摸着那扇被刨得发亮的木门,嘴里念叨。
“这木头,比伯爵家的桌子还滑溜。”
火炕搭好的那天,张生亲手点了第一把火,热乎气顺着土坯缝儿钻进来,炕面慢慢暖了。费奥多尔的小孙子光着脚丫跳上去,大喊。
“烫脚!”
老农奴也跟着喊,用蹩脚的汉语叫唤。
“红袍大人!”
这句话就像在荒原里点了把火,接下来好几天,河边上的人都抢着改名。连三岁的阿廖沙都扯着嗓子嚷嚷。
“我叫阿亮,我也要给红袍当百姓!”
伊戈尔眼见费奥多尔领孙子在新屋前铲雪,老头拿树枝在雪上写了个“费民安”,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第二天,伊戈尔跟着张生踩着冻土,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这回他们要学铁路怎么铺。
勘测队的红袍工人在风里忙得脚不沾地。有的跪雪地里拿罗盘测方位,有的在白桦树上钉标尺,还有人在河冰上凿洞,看冰有多厚。
“这儿得架桥。”
张生指着冰窟窿里的工兵。
“春天雪一化,水就涨上来了……”
伊戈瞅见工兵本子上画着复杂的图样,墨线被风一吹就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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