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第567章
22
“你们坐在书房里翻账本,知不知道外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红袍天下不是我一个人的天下,是要传下去的基业!”
“现在科技还没到顶,百姓还没开眼,我们后代拿什么挡泰西的铁甲船?拿什么防列强?”
“蒸汽机刚铺开,新式火器才改完,四面八方的威胁都没拔干净……这时候放权,才是对不起天下的百姓!”
“我信得过下一代,但我不信下一代能像我一样——所以我得把下一代干不了的事,趁现在全都干完!”
笔落下来时,墨点子溅在纸面上,像是砸开了一朵花。
烛火把他的轮廓映在墙上那幅世界地图上,新标出来的远征线路像密密麻麻的血管,朝各个方向延伸。
朱纯没再多看,直接下令。
“叫周愈才过来。”
京城朱府书房里,油灯把两根人影钉在青砖墙面上。民部老大周愈才弯着腰行礼时,发白的鬓角被光一照,格外扎眼。
“里长。”
他嗓子有点哑,透着累。
朱纯的黑袖子扫过桌案上的《舆情录》。
“今天找你来说个事,我要拨三万两银子,搞个宣传队,说书的、唱曲的,全能用上。”
他是想弄个记者团,算是给这年头开个头。
这世道有他盯着,往后也得有人一直盯着。
周愈才听明白了意思,但还是皱了下眉。
“现在说书的虽然不扯**将相了,可都在捧各路好汉,这帮人全拉进来?”
朱纯点头。
“全要。之前让他们讲红袍军的炊事班怎么弄出行军灶,讲乡下婆娘怎么改良稻种,讲工匠怎么把纺车改得更好使。”
“接下来还得让他们盯着当官的,挖出老百姓的难处。”
烛芯炸了一声,火星溅出来。
周愈才脸色一正。
“我明天就去办。”
京城民部衙门的正堂里,周愈才把新命令铺在柏木案板上。
几十个官员站得笔直,堂外飘着春雨。
“从今天起,设三十个宣传使。”
周愈才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稳当。
“月钱三两,配青布袍、朱砂印章,专门跑民间查事,直接报给民部。”
三天工夫,第一批宣传队就亮出了刀。
宣传使李文墨蹲在保定粮仓后面的巷子里,盯着运粮车进出。
他发现每天傍晚都有三辆空车开进仓库,天亮前却又装得满满当当开走。
连趴五天房顶,把进出记录全记下来,终于揪出守仓官偷卖军粮的证据,账本藏在茅坑砖底下,记了三年盗卖八千石粮食。
弹劾折子直接送去京城!
另一个宣传使赵绣娘扮成女工混进知府后宅,发现知府老婆和丫鬟老往当铺跑。
跟了三天,查出来知府把赈灾银重熔成银锭,藏在嫁妆箱子底下,她当即写了报道,登在红袍报上。
民生这块更不手软。
宣传使王大田跑到凤阳,看见一群老百姓围着官府等修渠。
他在暗处一查,发现当地衙门推了三年,总说没钱。
他当场量了河堤缺口,算了材料人工,发现修渠款早被挪去修知府自己的院子,二话不说一篇报道发出去,同时向民部告了凤阳知府。
宣传使们很快成了百姓的眼珠子。
他们穿着青布袍满街窜,朱砂印章一盖,欺负老百姓的官脸就黑成锅底。
京城听雨阁茶馆二楼,靠窗的位子坐着个穿黑衣的男人。
朱纯隐在竹帘后头,手里端着个粗瓷碗。
热气往上飘,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
楼下吵吵嚷嚷的,两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坐在门口聊天。
“过两天得盯着国营铁厂的事。”
说话的是个男的,叫李文墨。
“三天前有工人递消息,说新炉子烧煤的数目对不上。”
旁边那个年轻姑娘叫赵绣娘,摊开一张手画的地图。
“我这边也有情况。西山坳那边几十户人家,去年雪崩把路堵了,官府到现在都没管。”
她拿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距离。
“老人要看病,得翻十几里山路。”
朱纯坐在楼上听,竹帘缝里漏下来的光在他手背上印出一道道影子。
“这活儿真带劲!”
赵绣娘语气里透着得意。
“上个月报纸上发了粮仓那案子,保定的老百姓现在看见穿青布衫的就往手里塞鸡蛋!”
李文墨点头。
“比考功名强多了。我爹说老李家三代人总算出了个包青天!”
两个人掏了茶钱,起身走了。
朱纯隔着竹帘看他们穿过大街,青布衫在人堆里一隐一现。
赵绣娘比划着河道的样子,李文墨低头记着路边老农说的话。
“这是眼睛。”
朱纯嘴里念叨着,手指头在碗边上慢慢摩挲。
“老百姓的眼睛。”
他盯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
“得多些这样的眼睛。真心的,不怕事的,专门盯着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的眼睛。”
“我会死。”
朱纯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
“但这些眼睛不会消失。一辈,两辈,三辈......最后能照得红袍天下亮堂堂的。”
他起身下楼的时候,最后一抹阳光打在茶楼的旗子上。
听雨阁三个字在黄昏里还能看清,街上越来越多的青布衫提着灯笼走来走去,腰上别的笔在灯火下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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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朱家书房里,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青砖墙上。
民部总长周愈才头发花白,灯光下特别显眼。他弯着腰递上一本《民生汇总》。
“里长。”
他嗓子发干。
“几头一起打,毛病已经露出来了。江南那边织丝绸的机器,八成改成做**的布了。保定打铁的铺子,九成都在造兵器。河南粮仓里的存粮,只够吃三个月。”
朱纯的黑色袖子拂过桌上的地图,烛光照着他拧紧的眉头。
“说仔细点。”
“最麻烦的是人丁的事。”
周愈才翻开户籍册。
去年新添的两百八十万张嘴,一多半都投进了军需。
蚕丝价翻了五倍,河南的煤矿全归了兵器坊,老百姓冬天取暖的炭火,价钱直接飙了三倍。
周愈才把《物价录》递上来,烛火噼啪一响。
“细布从前年三钱一匹,现在涨到九钱,一副伤寒药从五十文涨到一百二。老百姓编了句顺口溜:红袍旗插到哪,布价就涨到哪。”
朱纯手指划过河北道的报表。
“养牲口的呢?”
“基本都垮了。”
周愈才苦笑一声。
“军马场强行征用了三十七处私人牧场,猪羊鸡鸭少了六成,皮子全充了军需,鞋价已经——”
“行了,我清楚了。”
朱纯站起来。
“走,出去看看。”
京城的夜市看着还挺热闹,可仔细一瞧,处处都不对劲。
绸缎庄的掌柜对着客人直作揖:“对不住您呐,布匹都让军需司包圆了——”
药铺门口挂着牌子:柴胡已断货,当归每人限购。
粮店前头排着长队,价牌上写的是:米每石二两,红字晃眼。
街那头忽然闹起来。
几个保定府的工匠抬着个吐血的工友冲进医馆,老大夫掀开衣裳,胸口全是烫伤。
“冶铁坊的?这个月第七个了……军械催得紧,炉子日夜不停,人哪受得了!”
朱纯没说话,转身上了马车。
车过运河码头,看见一帮漕工正卸货,麻袋破了个口子,漏出来的不是粮食,是铁锭。
周愈才压低了声音:“江西的粮船改成运铁矿了……所以本地米价才——”
“为什么不报?”
朱纯声音冷得吓人。
周愈才苦笑。
“报过两回,您批的是‘战时特需,民生暂缓’……”
回书房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朱纯盯着《汉武征伐录》发黄的纸,手指停在“海内虚耗,户口减半”那八个字上。
窗外忽然传来哭声。
一个老太太蹲在街边烧纸。
“儿啊……娘不该让你去铁厂的……饿死也比烫死强啊……”
周愈才捧着急报走进来。
“刚到的,山东饿死三百,河南童工累死四十,江南——”
他念着念着,突然不吭声了。
朱纯猛地推开窗户。
晨雾里,运铁锭的马车正碾过老太太烧纸的灰烬,兵器坊的轰鸣声把老百姓的哭声全盖过去了。
“立刻改。”
他嗓子哑了。
“兵器产能减三成,民生物资先放出来,从南洋紧急调粮,设平粜仓稳物价。”
周愈才急了:“可战事——”
“打战是为什么?”
朱纯盯着窗外那个饿晕在粮店门口的老头。
“要是天下百姓都饿死了,我要这片江山有什么用?”
天刚蒙蒙亮,新颁布的政令就已经写好了。
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打了五年仗留下的烂摊子,不是一天两天能收拾干净的。
朱纯扫了一眼桌上那本《大明事感录》,现代人总在书里骂他穷兵黩武,说他打仗就是为了权势。但他心里也明白,这话不假,征伐带来的后遗症到现在都没消失,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他提笔又加了一行字。
“百姓过得这么苦,是我的错。从这个月开始,我的伙食减半,俸禄全部拿去买粮食救济灾民。”
墨还没干透,窗外就传来了作坊的号角声。
新的铁锭烧得通红,新的战旗正在赶制,新的远征计划也在悄悄酝酿。
粮店门口排队的人,比昨天又多了好些。
朱纯收回思绪,脸色沉了下来,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
书房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射在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上。
他的手指顺着东南亚的海岸线往下滑,最后停在了暹罗湾的位置。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窗户,听着就像远方的海浪声。
“李定国应该到满剌加了,要么就是安南。”
他自言自语,黑色的袍袖扫过地图上标着“天然粮仓”的那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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