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心事重重的光景
一直静立一旁的张小玉望着自家东家,心中暗暗唏嘘。
外人只见他表面风光,又有几人能窥见他躬身于权贵前的卑微?那种如履薄冰的局促,唯有他们这些近身之人方能真切体会。
她甚至想到,东家至今仍是孑然一身——在这纷乱的世道里,他莫非连成家的念头都不敢有么?
张小玉轻轻叹了口气,终是开口:“东家,瞧您这般模样,连我都觉得心酸。
您若有什么打算,哪怕只是一点念头,能不能……说与我听听?”
***
面对张小玉关切的询问,朱纯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
他这间铺子,近来生意确是越发红火了,可他也明白,自己远未到能做个逍遥甩手掌柜的地步。
眼下这光景,他满心盘算的,是如何让这间店真正活起来,扎下根去。
张小玉是店里最得力的帮手,里里外外琐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越是如此,朱纯越感到肩头沉重。
他深知,在那些手握权财的人物眼中,自己这点家业根本微不足道。
倘若他日能积攒下真正的根基,或许境遇会有所不同,但此刻,他手中确然空无一物。
张小玉的话音落下,朱纯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
从前总以为自己能耐不够,即便朝会上有人几次三番想塞个官职给他,他也从未放在心上。
可如今看来,若真就这样一事无成,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往后这间小店,怕是任谁都能随意踩踏。
他曾以为与徐妙云之间那份情谊,或许能成为身后的倚仗。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徐达是何等人物?自己与他相比,何止云泥之别。
更何况,世上哪个父亲愿意将女儿许给一个既无本事、又无根基之人?
“你先回吧。”
朱纯声音有些沉,“有些事,我明日再同你们细说。
今夜……别来扰我。”
他说完便转身出了店门。
长街灯火初上,两旁摊贩正忙着张罗生意,吆喝声、锅铲声混成一片温吞的市井喧嚷。
不过数月之前,自家也不过是这般光景,守着个小铺子勉强糊口。
后来饭馆开起来,日子总算宽裕了些,却未料到现实这一记耳光来得这样快。
所谓从前在底层的生活,或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说到底,他依旧只是个开饭馆的。
今日在朱元璋面前尚且要跪着伺候,往后呢?恐怕多得是权贵能将他按进尘土里。
走着走着,旧日种种忽然翻涌上来。
他甚至恍惚地想,是不是该去找徐妙云?两人之间那份情意并非作假,只是谁都没有先戳破那层纸罢了。
夜色渐浓,朱纯漫无目的地踱在街巷中,心头却堆着许多事。
此刻他能确定的牵挂不多,其中一样,便是这具身躯原来的母亲。
不知不觉,他已走回母亲从前住的那处小院。
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得石阶发白。
朱纯立在当中,忽然想起最初的心思——不过是想挣些银钱,让母亲过得好些。
可如今呢?他不知不觉已走到这里,但这所谓的高处,往上又该是什么?
朱纯推开院门,母亲正坐在堂屋的矮凳上缝补一件旧衫。
他立在门槛边,目光落在母亲微驼的背脊上,心头那团沉甸甸的东西又往下坠了坠。
母亲听见动静,抬起头,手里的针线停了。
她眯起眼,仔细端详着儿子站在暮色里的身影,那眉头不自觉便蹙了起来。
她放下针线筐,起身迎过去,脚步有些急。”阳儿?”
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两日看你进进出出,魂不守舍的,娘这心里头……不踏实。
是外头遇着难处了?”
朱纯没立刻答话。
堂屋里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一层挥不去的倦意。
他走到桌边,手撑住冰凉的桌面,仿佛不借着这点力,人就要垮下去。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娘,我就是……忽然想不明白了。”
他转过头,望着母亲布满细纹的脸,“从前咱家揭不开锅,我满心只想多挣一口粮,让您吃饱穿暖,日子有奔头。
如今……如今吃穿是不愁了,可我这心里头,反倒空落落的,像一脚踩在棉花上,没个着落。
娘,人活着,忙忙碌碌的,到底图个什么呢?”
话说到最后,嗓音已有些哽咽。
他忽然上前一步,像个迷路许久终于归家的孩童,将头埋进母亲单薄的肩头。
温热的湿意无声地洇开在母亲粗布的衣襟上。
李老太太浑身微微一震,枯瘦的手悬在半空,片刻,才缓缓落下,极轻地拍抚着儿子宽阔却颤抖的背脊。
她怎会察觉不到?这些时日,儿子眉宇间锁着的,并非身体劳顿的疲乏,而是一种更深、更茫然的倦。
家里光景一日好过一日,桌上饭菜见了荤腥,冬日也能添置厚实的新袄,可儿子眼底的光,却似乎一日暗过一日。
她夜里听着他在隔壁翻来覆去,那叹息声沉得压人。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依赖与脆弱,让她心口又酸又疼,更多的却是了然。
她的儿子,骨子里还是那个心思重、爱琢磨的孩子,即便肩头能扛起一个家了,心里头那片地方,依旧会迷路。
老太太的手掌带着常年操劳的粗糙,一下一下,拍得缓慢而坚定。
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不高,却像沉淀了岁月所有的泥沙:“傻孩子,娘没念过书,讲不出什么大道理。
可娘活了大半辈子,知道这人心里头的秤,有时候不是称米称肉,是称一些更沉的东西。
你觉得脚下没根了,兴许……是以前只顾着低头赶路,忘了抬头看看,自个儿究竟想往哪个方向去。”
朱纯肩头的颤动,慢慢平息下来。
母亲衣襟上熟悉的、混合着阳光与皂角的气息包裹着他,那些翻腾的、无处安放的惶惑,在这缓慢的拍抚与平淡的话语里,奇异地找到了一丝可以暂时栖息的缝隙。
朱纯被母亲那句话钉在了原地,他缓缓从母亲温暖的臂弯里退出来,抬眼望过去,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那道温和的目光照透了。
李老太太瞧着儿子发怔的模样,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从前她哪敢想,这个倔强莽撞的孩子也会有今天这般心事重重的光景。
看他终于开始思量这些,她心里反倒落下了一块石头。
“傻看着我做什么?”
她声音轻轻的,却像一把钥匙,“我是你娘,你肚里几道弯弯绕,我还能不清楚?娘说啊,咱们要是只图个安稳生计,不想受那些窝囊气,这天地大得很。
一口锅、一把铲,哪里养不活人?若真觉得这地方待着憋屈,咱们走便是。”
这话像一阵穿堂风,倏地吹散了朱纯胸口的郁结。
他恍然明白过来:母亲从来不是他的牵绊,而是他随时可以转身的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聚起了光。
“娘,我懂了。”
书房里静悄悄的。
朱纯坐在椅中,窗外的光斜斜切过他的半身,另一半陷在暗影里。
名声、追捧、南京城里的喧嚷……这些曾经让他飘然的东西,此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如今算得上功成名就了,可这“功名”
薄得像一层糖衣——人们追的是他手下变出的滋味,不是他朱纯这个人。
倘若明**不见了,那些食客大抵只会咂咂嘴,叹一句“可惜再没有那样的手艺了”
,转头便去寻新的厨子。
就像今日那人的嘴脸,明晃晃地照出了一个事实:在有些人眼里,他终究只是个伺候口腹之欲的匠人,上不得真正的台面。
寂静中,他听见自己心里“咔哒”
一响,像有什么锁扣被打开了。
从今往后,他不必再小心翼翼收着自己的锋芒。
朱元璋给多少恩赏,他自会接着,但该争的、该站的,他一步也不会再让。
清晨的第一缕光还未完全驱散南京城的薄雾,朱纯已经站在了“绝味飘香馆”
的门槛内。
店里弥漫着食材清洗后的清冽水汽,张小玉、赵大成、王家俊几人早已各司其职,身影在尚未点亮的堂食区与后厨之间安静穿梭。
这份远早于往常的勤勉,像无声的注脚,落在他已然澄澈的心境上。
他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抬手示意众人暂且停下手里的活计。
空气里忙碌的细响静了下来。
“诸位都是跟着这间铺子,风里雨里走过一程的老人了。”
朱纯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打磨过的清晰,“前些日子,是我心思浮荡,对不住这份产业,也对不住各位的辛苦。”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叠纸页,边缘齐整,墨迹犹新。”如今我想明白了。
这间馆子,不再只是糊口的买卖。
它得是扎在南京城里的一颗钉子,是往后所有事情的根基。”
他的视线掠过赵大成敦厚的脸庞,王家俊精干的眼神,最后落在每个人或疑惑或专注的神情上,“我会把压箱底的东西,一点不留,都传给你们。
但有个条件——”
他将那叠纸在掌心轻轻拍了拍。”旧契照旧,可得多添这一份。
五年为期,守口如瓶。
在我这儿,手艺是吃饭的本钱,忠心是立身的门槛。
往后咱们锅里滚的是同样的汤,碗里盛的是同样的前程,什么话能飘出这间屋子,什么话得烂在各自肚子里,得先有个明白。”
赵大成与王家俊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目光里没有惊愕,倒像早有预料,沉甸甸地压着思量。
后厨隐约传来水声滴答,像是为这片寂静打着节拍。
朱纯不再多言,只将那份连夜斟酌、字字千钧的契约,**地放在了最近的桌面上。
纸页舒展,等待着一个个决定落下,如同等待着这间店铺,乃至他整个人生,一个全新章节的开启。
赵大成与朱纯的缘分,始于街边一方简陋的摊档。
那时的烟火气里,朱纯是引路人,赵大成是紧随的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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