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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踢你都是轻的


他看着朱纯行云流水的操作,心中震撼层层叠加:这道他自认熟悉的菜式,竟能以如此颠覆性的方式呈现。

葱段、鸡丁、花生,简单的组合,在朱纯手中却焕发出陌生的光彩,尤其是那葱段,竟被赋予了主角般的地位,这完全超出了王家俊的认知。

看似朴素的食材,却在起锅时散发出复杂而和谐的浓香。

王家俊忍不住又拨出一些,借着替补厨师的身份,他瞥了朱纯一眼,迅速夹起一块鸡肉放入口中。

方才仅是气味已让人垂涎,此刻真实的滋味在舌尖炸开:鸡肉极嫩,裹着恰到好处的芡汁;葱段爽脆,保留了清甜的本味;花生酥香。

三者交融,层层递进,让人咀嚼间欲罢不能。

张小玉的筷子也悄悄探来。

她吃下一块,眼睛便再离不开那盘菜,一边咀嚼,目光却死死黏在油润发亮的鸡丁上。

方才那些关于老板厨艺的疑虑,早已被这口滋味冲击得烟消云散。

只片刻工夫,朱纯端出的几样小菜便已让众人失了言语。

桌边半晌无声,唯余筷箸轻碰瓷盘的细响。

王家俊夹起一箸翡翠似的菜心送入口中,愣怔片刻才找回声音:“东家这手艺……店里单凭您教我的那几道,已够撑起门面。

若您日日掌勺,莫说这条街,整个金陵城的馆子都得往后排。”

朱纯倚着门框看这一屋子人——都是后厨待了多年的老师傅,平日也没少点拨他们,眼下却个个吃得眼泛精光,活像饿了三日才头回见着油腥。

他不由得摇头:这般模样若叫外头食客瞧见,不知要编排出多少笑话。

“瞧你们这点出息。”

朱纯屈指叩了叩案台,“方才颠勺的架势都看清了?王家俊,你来试一遍。”

“啊?”

王家俊一张脸顿时苦了起来。

先前光顾着嗅那勾魂的香气,哪还记得细看火候分寸。

他自知手上功夫远不及东家,纵使依样画葫芦做出来,滋味也是云泥之别——尤其是朱纯对灶火那种精微的掌控,他连门边都摸不着。

“东家……形或许能摹个七八分,魂却抓不住半分。”

王家俊搓着手讪笑,“要不……您再示范一回?”

话音未落,后腰便挨了一记轻踹。

张小玉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

这姑娘平日瞧着文静,在后厨却自有一股飒爽气性,此刻柳眉微挑:“踢你都是轻的!方才让你瞪大眼睛学,你倒好,魂儿跟着香气飘远了?”

她转向朱纯时语气缓了下来,眼里却带着促狭的笑:“东家,高员外那桌可还等着呢。

王家俊这会儿哪够火候?不如您先出手打发了那位刁嘴祖宗——案上食材,可都备齐了。”

朱纯目光扫过砧板上水灵灵的鲜货,想起高员外那张尝遍南北的挑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厨房里食材齐备,朱纯顺手捞起一条活鱼,刀背在鱼头上轻巧一叩。

不过片刻功夫,鱼鳞已刮净,鱼身改出细密的十字花刀。

朱纯最拿手的就是鱼。

单这一样,他就能变出十来种花样。

几道清炒时蔬已经出锅,现在该轮到鱼下油锅定型。

鱼肉易熟,在热油里滚过不久便金黄酥挺。

另起一锅,热油爆香底料,随手调了碗酸甜适口的糖醋汁。

鱼盛入青瓷长盘,浇上亮晶晶的酱汁,再用胡萝卜雕了朵小梅花点缀边沿,撒上几叶翠绿的香菜。

王家俊几人早就被那香味勾了过来,盯着那条鱼眼睛发直。

这菜可没法分着尝,他们互相递着眼色,心思明晃晃写在脸上。

朱纯却没空理会,转身又处理起下一道拿手菜。

上好的五花肉切成匀称的方块,下锅煸炒。

油脂渐渐渗出,肉块边缘泛起焦黄,浓郁的荤香弥漫开来。

添进热水,任其在灶上慢炖。

朱纯不时撒些调料,却并不多看锅里的肉,反而利落地切起一旁水灵的芹菜。

高员外一行四五人,朱纯备了六道菜——两荤四素,配一壶温好的酒,既够体面,又不至于让主家破费。

锅盖轻掀,醇厚的肉香扑面而出。

此时的五花肉染着诱人的酱红色,油亮亮地颤动着。

朱纯将肉块盛进盘中,多余的汤汁另用碗装了,又快手炒了道芹香虾仁。

王家俊看着灶台上转眼摆开的六道菜,还有那锅正咕嘟着的西红柿牛腩汤,忍不住咂嘴:“掌柜的,您这手艺真是绝了。

光闻这红烧肉的味儿,要是能配碗白米饭,不知得多香。”

厨房里最后一道西红柿牛腩汤正咕嘟咕嘟地滚着,香气四溢。

王家俊的筷子却早已悄悄探进了旁边那盘红烧肉里。

肉块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浓醇的酱香瞬间在舌面上漫开,让他几乎想将整盘都揽到自己跟前。

“能不能有点出息?”

朱纯头也没回,手里的汤勺在锅中缓缓划着圈,“好歹也算个掌勺的,自己手上也有功夫,怎么还跟个馋嘴孩子似的偷吃?”

张小玉见菜已齐备,便招呼跑堂的伙计赶紧将菜肴送往“忘情水”

雅间。

两个年轻伙计手脚利落地端盘提盒,匆匆去了。

朱纯这才擦了擦手,转向王家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儿六道菜,你瞧瞧,哪几道你能试着重新做一遍?若是赵大强在,他怕是连我的拿手菜都能仿个七八分像。”

张小玉对眼前这临时顶替的厨子并不太满意。

赵大强告假这几日,王家俊虽勉强应付着客人,可那些吃惯了的老主顾早已私下抱怨过好几回。

只是眼下实在无人可用,王家俊的手艺虽比赵大强逊色一截,放在南京城里倒也还算拔尖,只能暂且将就——总不能事事都让老板亲自下厨。

“玉姐,说句实在话,”

王家俊咂咂嘴,“刚才看老板做菜那手法,我要是能学到他三成本事,早就能自己撑起一个灶台了。”

“既然老板在这儿,你还不赶紧动手?”

张小玉瞪他一眼,语气里半是责备半是催促,“哪儿做得不对,正好让老板指点。

这般机会,别处你可寻不着。”

跑堂的伙计已将菜肴端至“忘情水”

雅间。

高员外正与三五友人凭窗闲谈远山景色,忽然一阵诱人的香气飘来,几人不由得纷纷移步桌边。

高员外抽了抽鼻子,招手唤来候在一旁的伙计:“来来,你且说说,这些菜都是什么名堂?”

雅间里,店小二王二苦着脸退出来,带上了门。

高员外那洪亮的嗓门还隐约透出来:“这愣头青,跑堂这些年,连个菜名都报不全!”

楼下,张小玉正倚着柜台,见王二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不禁直起身子。”怎么回事?高员外那桌——菜不对胃口?”

“玉姐,不是菜的事儿。”

王二挠挠头,压低了声音,“高爷几位吃得香着呢,就是盯着盘子问名儿,我一个也答不上,就给轰出来请老板了。”

一旁擦着桌子的朱纯听了,手上顿了顿。

这几道菜本就是兴之所至,信手拈来的玩意儿,哪里想过要安什么名目。

他搁下抹布,拍了拍手,“得了,我去吧。”

上了二楼,推开雅间的门,里头正热闹。

高员外满面红光,举着筷子对友人比划,见朱纯进来,眼睛一亮:“陈老板!你来得正好,快给咱们说道说道,这几样宝贝究竟是个什么来历?”

朱纯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杯盘。

他先指向那盘油亮酱赤、混着葱段与花生米的肉丁。”这道叫‘宫保鸡丁’,取鸡脯肉快炒,佐以葱椒,花生脆香,是个下饭的。”

接着,他指尖移向那盘晶莹透亮、拌着青瓜丝与蛋皮的凉菜。”这是‘凉拌大拉皮’,粉皮自个儿蒸的,口感滑韧,爽口解腻,佐酒最宜。”

第三样是浓油赤酱、肥瘦相间的肉块,颤巍巍堆在瓷碗里,油光润泽。”‘红烧肉’,火候要足,肉烂而不散,甜咸入味。”

最后是条卧在盘中的鲤鱼,周身裹着琥珀色的稠汁,微微冒着酸甜的热气。”‘糖醋鲤鱼’,先炸后熘,外酥里嫩,汁子要挂得住,吃起来开胃。”

高员外听得仔细,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眯着眼品味半晌,才重重放下筷子,叹道:“妙啊!无名之肴,反倒更见真功夫。

陈老板,你这手艺,绝了!”

朱纯随手烹制的最后两道菜肴,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寻常之作。

高员外端坐席间,听他一款款细数这些出自他手的菜式,每报一个名目,在座众人便极捧场地举箸品尝。

待朱纯将亲手料理的种种滋味尽数道罢,高员外径直竖起拇指。

“陈老板,早闻你厨艺了得,可我来过这么多回,竟从未尝过你亲制的佳肴。”

“今日这一趟,真真是来对了。

下回我若再来,可否也劳你亲自掌勺?”

望着高员外满含期待的神色,朱纯心下微软,实难推却。

身为厨人,他最深的慰藉莫过于食客对他手艺的真心赞赏。

此番他愿为这桌客人下厨,亦不过是为了“绝味飘香馆”

这块招牌不蒙尘。

况且,他也确实许久未曾站在灶火之前了。

在厨房那一方天地里,他重新寻回了自己的位置,也让馆中其他厨子亲眼见识了他的本事。

更不必说能为高员外亲手烹调——这无疑是为“飘香绝味馆”

挣回了颜面。

“高员外,今日能为您执勺,是陈某的荣幸。

往后还望您常携友光顾。”

“哎,陈老板这话客气了!您能做出这般滋味,我岂有不带人来的道理?”

高员外此回携友前来,本是冲着飘香绝味馆的名声。

往**自有品鉴的经验,却未料到今日竟是朱纯亲自为他料理,心中自是格外满足。

“高员外既觉满意,便请诸位尽兴慢用。

祝您宴饮愉快,外头尚有杂务,容我先去照应。”

“好好,陈老板,今日真给我长了脸面。

你放心,下回我定多带朋友来捧场。”

与高员外又寒暄几句,朱纯便退出了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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