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第675章
第675章 第675章76
再翻,是罗刹那边送来的。
没写字,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画面上,一件明黄色的袍子摊在熊皮地毯上,旁边跪了一圈模模糊糊的人影。照片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初七晚上,孙可望带着一群将领逼宫献黄袍,张总长大发雷霆,掀了桌子,但没用。将领们没一个退的。府外的兵马已经被换过防了。
接着往下翻。
一封又一封密报,像一把把淬了毒的**,从红袍天下的四面八方飞来,裹着血腥气和阴谋的味道,全都落在这西山的孤灯下。
最底下,压着一封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的电文,密码级别是最高的。
译出来的字数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压手。
“腊月十二,金山港,自由议会密室,陈平对手下说:‘总代表在京师,已经把元老会七席抓在手里。美洲是咱们民会的退路,也是根基。’‘到时候,商路自己定,兵自己招,税自己留,跟欧罗巴各国平起平坐建交。’‘里长?那是旧菩萨了,该进庙里供香火,怎么还能管人间的事?’在场的五个人,全是他的心腹。监察使是拿命把消息递出来的,恐怕撑不了多久……”
书房里静得人心头发毛。
只剩风雪打在窗子上的声响。
朱纯慢慢放下最后那封电文。他没发火,没骂人,连叹气都没有。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盯着眼前这一堆写满了背叛、贪婪、阴谋和杀戮的纸。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站起身,伸手推开了那扇厚实的木窗。
冷风裹着雪花,猛地灌了进来,扑了他满头满身。桌上的密报被吹得哗哗响,好几页掉到了地上。
他像没感觉到一样,只是眯着眼,望向窗外。
夜,黑得深沉。
大雪漫天,把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全都糊成一片混沌的白。只有东南方向,风雪后面,隐约能看见一团蒙蒙的光——那是京师的方向。
是各部衙门,是越来越热闹的“元老会”筹备处,是陈望、张廷玉的宅子,是无数正在狂欢或是密谋的灯火。
那片光,曾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秩序和理想。
可到了今天,它就像一张满是嘲讽的笑脸,隔着风雪夜的尽头,冷冷地瞅着他。
朱纯立在窗前,足足小半个时辰。
冷风灌进宽大的衣袖,把他的鬓发给吹白了一大片,他像根本没察觉似的。
直到寒气钻到骨头缝里,冻得他浑身一哆嗦,他才慢慢伸手关上了窗。
屋子里虽然门窗紧闭,但那股凉气已经散不出去了。
他回到桌案前,看都没看那些七零八落的杂物,弯腰从最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只扁扁的木盒。
那盒子旧得发黑,边角磕碰得不成样子,面上也没什么纹路。
掀开铜扣,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没有官印也没啥信物,只有一块巴掌大、颜色灰扑扑、边缘不太规整的铁片。
那铁片瞧着粗拉拉的,甚至有点丑。
这是当年红袍起家时就带着的东西。
他把铁片攥在掌心。
铁块冰凉冰凉的,还硌手。
可握得久了,那粗粝的纹路、冷硬的感觉,好像变得烫手起来,烫得他掌心生疼,也把那一道藏在心窝里、几乎快被时间跟背叛磨平了的火星子,一下子给点燃了!
过去的那些豪言壮语、那些轰轰烈烈的场面、那些豁出命也要换个新天地的念头……难不成,真要被这些人的私心、出卖和冷冰冰的算计,给彻底淹没了?
朱纯猛地张开眼。
眼睛里再没有累、没有老、没有难过。
只剩下一种沉了几十年杀伐本事、又**到死路上硬生生炸出来的,冷酷到极点的清醒和狠劲。
“办吧。”
“拿山东的李向前开刀。让藏在下面的暗桩别等了,带着我的手令,调黑衣内卫,立刻锁人,把罪状贴出去,按律办,发配到北边的矿场去,永世不得赦免。”
夜里巡哨的统领身子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但回话的声音还是像铁一样稳。
“明白。”
墙壁合拢,屋里又静了下来。
山东,青州府。
宴席正热闹。
李向前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袍,满脸放光,正举着酒杯,向座上一位从京城来的、据说跟陈望总代表攀得上交情的“贵人”敬酒。
大厅里头灯烛辉煌,酒杯碰得叮当响,奏乐声软绵绵的,主客都喝得挺高兴。
几个月前那种提心吊胆的劲儿,好像被这顿酒跟周围那些拍马屁的话,给冲淡了不少。
朱染瑕推说身体不舒服,没来前头,待在后院陪孩子玩。
忽然,前院响起一阵急促的、听着不对劲的吵闹声,紧接着是东西砸地的闷响跟短促的惊叫!
“出什么事了?”
李向前皱起眉头,放下手里的杯子。
还没等下人来回话,宴会厅那两扇沉甸甸的雕花大门,就被人从外头一把撞开了!
刺骨的寒风裹着雪沫子,呼地一下灌进来。
昏暗的光线里,只见一队全穿着黑衣的汉子,像鬼似的悄没声息地涌进来,眨眼工夫就把所有通路给堵死了。
宴会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十几个黑衣壮汉鱼贯而入,手里端着的不是普通家伙,全是最新式的短管火器,乌黑锃亮,透着冷冰冰的杀气。
他们动作极轻极快,脚下几乎没声音,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气势,压得人喘不上气。
宾客们全傻了,有几位夫人吓得捂着嘴尖叫出声。
领头那个黑衣男人没戴面具,脸像铁板一样硬,是常驻山东的监察使老熟人。
他压根没搭理满屋子呆若木鸡的客人,眼睛像刀子一样扎向主位上那个脸白成纸的李向前。
从怀里掏出一卷公文,印章通红,刷地抖开。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奉里长令,查前山东工业开发区总代表李向前,勾结漕运、工部、地方污吏,**公款,虚报漕粮,收受巨额贿赂,证据确凿,罪不可恕。即日剥夺全部职位身份,缉拿归案,家产充公,赃物收缴!”
“不……这不可能!我是里长的……”
李向前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踉踉跄跄往后退,椅子哐当翻倒。
监察使连听他解释的意思都没有,抬手一挥。
“绑了!搜!”
几个内卫像饿了许久的狼,扑上去就把瘫成烂泥的李向前双手反剪,咔嚓戴上精钢**。
另外一拨人直奔后院书房和卧室。
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好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被抬到院子雪地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撬开。
里面全是账本、合同、金银珠宝。
最要命的是那本黑色暗账,被翻开了,李向前的签名和账目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在雪地和火把光里明晃晃摆着。
满屋子宾客,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个脸灰得像墙皮,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谁都没想到,这会子“元老会”闹得正凶、里长在西山“养病”、陈望总代表如日中天的节骨眼上,这把刀会砍得这么狠、这么绝!
而且第一刀,砍的就是里长自己的亲妹夫!
“住手!”
后院里突然炸开一声尖叫。
朱染瑕头发乱糟糟的,只披了件外袍就冲了出来,扑通跪在雪地里,死死抱住被按着跪在地上的李向前。
抬起头,眼珠子瞪得血红。
“你们是谁派来的?谁给的胆子!我是朱染瑕!里长是我亲哥!我看你们谁敢动我男人!”
监察使听着她吼,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奉里长令,依法执行。无关人等退下,不要妨碍公务。”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比雪还冷。
“里长令,罪臣李向前,流放极北矿区,遇赦不赦。即刻执行。”
“流放……极北?”
朱染瑕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眼神空洞地看着监察使。
极北矿区,那是比罗刹国还要往北的人间地狱,一年四季冰封雪盖,进去干活的苦囚,十个有九个死在里面。
那是关押十恶不赦大恶人的地方。
她的男人,她孩子的爹,要去那种鬼地方?遇赦不赦?
腊月的雪像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扎,李向前瘫在雪堆里,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染瑕,你不能不管我啊!我是被他们坑的!他们逼着**的!”
朱染瑕盯着眼前这张脸,鼻涕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哪里还有半点人样。她扭头看了看四周,黑衣内卫的脸上像结了冰,宾客们的眼神躲躲闪闪,雪地上那些东西摆得明明白白。她身子晃了两下,硬是没倒。
风刮得呜呜叫,把李向前的哭喊声和铁链拖地的声响全卷了进去。
消息跟长了腿似的,一晚上就把山东炸了个遍,接着往全国疯传。
“里长拿亲妹夫开刀了!”
“发配极北矿坑,遇上大赦都不带放的!”
“**,这是要玩真的?”
“可里长不是在山上养老呢吗?元老会那边怎么说?”
“你没看是黑衣内卫出的手?那是里长手里的**锏,这还不明显?”
“拿自家人祭旗,这也太狠了……”
“你们明白个屁,妹夫身后牵扯的人太多,不往死里办,里长那位置就坐不住了。”
“这就是里长,矫枉必须过正。”
朝堂上下一片哗然,有人腿肚子发软,有人眼珠子乱转,有人冷笑着看好戏,也有人等回过味儿来以后,后背嗖嗖冒凉气——那个男人就算窝在西山上,就算看着像是被人夺了权,他那双手,照样能掐住任何人的脖子。
他敢用,也舍得用。
西山的离宫门口,雪下了一天一夜,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山路早就找不着了,满天满地全是白,耳边只剩风声。
一个小小的人影跪在门外,雪都快把她埋了。
是朱染瑕。她没带丫鬟,就怀里抱着个五岁的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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