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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第668章


69

他忽然猛咳起来,咳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张家玉,那眼神像要穿透过他,看向更远处的北方。声音嘶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来不及了……嘿嘿……里长大人……你想要的……全都来不及了……”

这没头没脑的话,像一句诅咒,让整个公堂的气氛瞬间凝住。张家玉眉头皱得死紧,黄得功握剑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赵显宗不再多说,只是仰起头,盯着头顶的藻井,发出一阵断断续续、让人头皮发麻的怪笑,像是已经彻底疯了。

张家玉压下心里那股不安,懒得再跟他废话。

“赵显宗,罪大恶极,数罪并罚,按《红袍律》判处极刑,家产全部充公,三族一并连坐。其余从犯,依律严惩。来人,把这些人犯全部押进死牢,严加看管。贴出告示,公示他们的罪行!”

赵显宗一倒,就像**了岭南官场的第一张骨牌。

证据摆在那,兵权也捏在手里,那些依附赵家的官吏、豪绅、白手套们,树倒猢狲散。有主动跑来投案的,有慌慌张张想跑的,没一个能逃出罗网。

张家玉和黄得功联手,照着账册和口供一条条查下去,把赵家在岭南经营了几十年的那张大网,连根给拔了个干净。

七天之后,岭南法场。

人挤人,整条街都空了,全跑来看。

京城,朱府书房。

朱纯放下从岭南送来的最终案卷和处决奏章,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岭南这块毒瘤被剜掉,确实大快人心。可赵显宗临死前那句“来不及了”,就像根细刺,扎在他心口。

他是在说同党还没清干净?还是另有所指?朱纯目光沉沉,望向窗外的天际。

差不多同一时间,西域和海上的好消息也接连送到。

西边,陈子龙在忽鲁谟斯沿岸建的那座“新明州”,已经成了东西方贸易的关键枢纽。

港口里桅杆跟林子似的,货栈一家挨一家。天工院新出的织机、钟表、玻璃器,跟西域的香料、宝石堆在一起交易。红袍律法在那儿通行,市舶司管得井井有条,各族商人乌泱乌泱地聚过来,税收满得吓人。

再往北,双鹰城立在冻土上,结实得很。蒸汽抽水机轰隆轰隆响,把雪水引进新开垦的农田里。红砖房子一排排整整齐齐,学堂、医馆、工坊什么都有,周边部落的人看了,纷纷归附。欧罗巴那些国家的商队到了这儿,没有一个不惊叹,管这叫“雪原明珠”。对红袍国的实力和治理,越来越多的人心里生出佩服和认同。

海上呢,靖海都督郑清带着舰队,以“定远号”“镇远号”这些铁甲舰当头,在四海巡逻。

一晃四十年的光景过去了。

红袍王朝建立至今,差不多快四十年。

朱纯的六十岁生日马上就到,京城上下早就在偷偷忙活,准备大办一场。

可这位打下半壁江山的老人,压根儿没心思搞什么热闹庆典。

他心里惦记的,是那个叫落石村的穷山沟。那是他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打算带着少数随从,悄悄回到那个老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个六十大寿。

可老天爷不给他这个机会。或者说,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不想让他清净。

生日前三天,一个憋闷的下午,三封加急密电像三把刀子,接连**了京城朱府的书房。

那信纸是黑边暗纹的,最高级别的丧报。

第一封,是从岭南以南那片瘴气弥漫的地方发来的。

“紧急军报!南方监察总长兼廉政公署负责人青石子,在巡查琼州府时,乘船视察水情,船翻落水,抢救无效身亡。疑点太大,现场已经封存,正在详细调查。”

朱纯捏着那封**,手指骨节发白。

青石子。就是当年落石村那个破旧道袍裹身、眼睛却亮得吓人的小道士。

后来这人执掌廉政司,监察天下,像一把从来不钝的剔骨刀,替自己剜掉了多少烂肉毒疮。

他身子骨是弱,可水性不差。

翻船?淹死?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正要彻底清剿那些残余势力?

来不及细想,第二封密电到了。发报地是万里之外的费洲海岸。

“万里急报!海外总督察使、靖海副都督李定国,巡视西非驻地时突然染上怪病,高烧不退,吃什么药都没用,昨日凌晨病逝。随行医官怀疑是罕见的热带疫病,可这病来得太急太凶,跟平时不一样。**已经防腐处理,近日舰船送回京城。”

李定国……朱纯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的,是那个在张献忠手下就冒了头、被自己一手提上来、在海外替自己肃清污秽、扛着肃政大旗的冷脸将军。

这人一辈子打仗,受伤是家常便饭,可身体底子一直硬朗。怎么可能说病就病?

西非那种地方,红袍医官和药品储备都是顶尖的,怎么会“药石罔效”?

偏偏,就在他准备对西非那几家跟国内牵扯不清的势力动手的前一夜。

冰水一样的不安感,从脊背往上爬。

第三封密电,机要秘书手都在抖着送进来。发报地是中亚草原。

“八百里加急!西域都护、安西节度使阎应元,在巡视疏勒镇到碎叶城的官道时,遭遇大批马匪伏击。护卫队拼命抵挡,还是打不过。阎都护身中十七枪,力战而死。匪徒来历不明,动作极快,打完就跑,追不上。”

阎应元!

朱纯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

当年那个听说莒州的事,就跟着黄公辅连夜赶来投奔自己的书生。

几十年风里雨里,这人做事最谨慎稳妥。巡视路线是绝密,护卫也是百战精锐。

什么马匪能精准伏击?还能把人留下?

十七枪。这是处决。

“砰!”

朱纯一拳砸在紫檀木书案上,笔架和砚台都跳了起来。

书房里死一样安静,只有他的粗喘声和蜡烛灯花炸开的噼啪声。

昏黄烛光映着他的脸,好像瞬间老了十岁。脸上的皱纹,深得跟刀子刻出来似的。

青石子,淹死。

李定国,病死。

阎应元,战死。

一南,一西,一海外。

时间挨得这么近。每一桩都透着古怪。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所有人都被他赶了出去。

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那面挂满地图的墙上,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狮子,又疲惫又孤独。

他们走了。

走在了他前面。

死得不明不白。

心疼么?怎么可能不疼。

这三个人,是他最倚重的脊梁骨,是把红袍信念推行下去的执行者,也是捍卫者。

可他们偏偏都握着最大的权,碰着最要命的利益。

青石子盯着的是国内最脏的那摊淤泥,李定国的刀悬在海外豪强跟内地蛀虫勾结的关系网上,阎应元镇着那条油水最厚的丝绸之路,最近还在查军需**……

巧么?

朱纯的嘴角扯了一下,冷得能结冰。

这不是巧。

这是冲他来的,是冲着红袍的根来的,是**裸的挑衅和清洗。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里面那面看着跟普通墙面没两样的墙前,伸手在几个位置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机关响了,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间小密室。

密室的暗格里,安安静静躺着三份绝密奏报,火漆封口,印记清晰。

是青石子、李定国、阎应元在“出事”之前,走只有他们几个知道的秘密路子,最后送到京城的。

他的手微微发抖,一一拆开。

青石子的字还是跟他人一样,又硬又瘦,可字里行间全是以前从没有过的沉重和焦虑。

“臣查南方三司亏空的案子,线索隐约指向民会岭南总会还有漕运监理司内部,牵扯到‘互助金’被挪了一大笔,还有工程分包的利益输送。但越往深查,阻力越大,不是地方**挡得住的。”

“民会刚建那会儿,志在清流。可这十年过去了,位子高了,权也重了。像陈望这样的,确实还算清正,但他底下的那些人,三教九流都有。当年那腔‘为民**’的热血,慢慢就变成了‘经营势力’的心思。”

“恐怕有高层人物,打着‘民意’的旗号,干结党营私的事。这比外敌还可怕。臣怕打草惊蛇,只能密奏禀报,希望里长明察秋毫……”

李定国送来的,是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网状关系图。

中心是海外那几个大商贾家族,线条往外延伸,连上了朝里好几位重臣的名字。旁边用小字标注着资金来往、利益输送的渠道和大致数目。

图的边角上,李定国用朱笔批了几行字。

“这张网扎得太深了,动一处就牵全身。臣在海外,已经碰到他们的逆鳞,恐怕会出事。可这颗毒瘤不拔掉,海外就不是咱们的。图上标红的那些人,跟启蒙会的残余势力还有几个新兴商团走得很近,他们图的怕不只是钱……”

阎应元留下的线索最短,也最吓人。

只有寥寥几句,像是赶时间匆匆写的。

三封密报,从三个地方送来,讲的都是不同的事。

可朱纯越看越觉得,这三封信凑在一起,拼出了一张叫人后背发凉的图。

敌人早就不是外头那些豪强、那些不甘心的旧势力了。

毒,长在里头了。

红袍这个摊子,外表看着红红火火,里头已经开始烂了。而且烂到了骨头里,烂到了最核心的位置。

民会那边不对劲,启蒙会死灰复燃,还搭上了新贵。最要命的,是上面还藏着一个能调动所有资源、把所有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的人。

这个人,就在红袍的核心圈里。

朱纯捏着那三页染了血一样的遗书,凑到长明灯前。

火苗蹿起来,纸页卷曲,发黑,碎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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