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第666章
67
黄得功捏紧拳头,脸黑得像锅底。他是当兵的,最烦这种弯弯绕绕的阴招。可眼下,硬是找不到突破口。
调查才刚开了个头,就卡住了。
岭南这地方,水果然深。
接下来,怕是越来越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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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府官驿里,空气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张家玉和黄得功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几份今天的报纸,上面那篇《岭南商民上钦差陈情书》几个字,格外扎眼。
窗外隐约传来街上的吵闹,全是老百姓在抱怨钦差来搜刮钱财。
“赵显宗这地头蛇,反应真快,下手也够狠。”
黄得功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他脸上那副惯常的冷硬表情,又多了几分沉重。
张家玉抬手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眉头拧成了疙瘩。
“张春死得蹊跷,账本烧得干净,现在又反过来咬咱们一口,这是要把咱们架在火上烤,让我们动弹不得。”
黄得功接过话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刀刃般的锋利。
“你说得没错。赵家在岭南扎根那么深,不是一天两天能撼动的。这几天咱们试探了几回,也摸到点门道了。”
张家玉起身,走到墙边挂的那幅岭南简图前,用手指在上面虚虚地画了个圈。
“赵家这道墙,我看着至少有三层。”
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落地有声。
“第一层,是信息和舆论的墙。”
“咱们刚动身,赵家就知道了,说明京城里有他们的眼线。这边张春一失踪,那边就成了‘意外死亡’;李功库房一烧,马上就成了‘失火’。每一刀都砍在咱们线索上,干净利落。”
“更狠的是,他们抢在前面把舆论控住了。赵家把自己打扮成保境安民的功臣,把咱们说成搅乱太平的酷吏。”
“现在街头巷尾都在传咱们是来整人的。咱们要是硬查,出一点差错,就坐实了‘扰民’的帽子。民心一丢,寸步难行。这一仗,咱们开头就输了。”
他手指在地图上往下移,落在了府衙、税关、市舶司、银号的位置上。
“第二层,是官场和钱脉织成的网。”
“赵显宗是知府,管着整个岭南的行政和司法。他小舅子是刑名通判,同乡是钱粮师爷,门生是市舶司提举。连红袍银号岭南分号的掌柜,都跟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张网把岭南的钱、粮、刑、商全捆在一起了。咱们明面上查账,账本全是平的;想调卷宗,卷宗全都合规;想找人证,人要么‘死’了,要么闭紧了嘴,有的还敢反咬一口。”
“经济上,赵家靠李功这个白手套,垄断建材、操纵市价、转嫁税负。这条利益链条上捆着不少商人。那封商**名上书,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些人就算以前被赵家欺负过,现在也不敢站出来,甚至不想站出来。因为赵家倒了,他们的生意也就完了。利益绑死了,谁也不敢动。”
张家玉的手指终于停在了地图最下方那一块。
“第三层,是最难啃的骨头。”
黄得功接过话,声音又压低了三分,透着军人特有的警觉。
“岭南这地方天高皇帝远,民风又凶。地方上的团练、巡检司,甚至驻军的中下层**,跟赵家都有说不清的关系。”
“赵家在这儿经营了好几代人,和地方豪强、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咱们带来的宪兵队虽然能打,但只有两百人,人生地不熟。”
“要是赵家狗急跳墙,**不明**的百姓,甚至动用暗地里的武力制造混乱,咱们就容易栽进去。到时候被反咬一口,说咱们‘激起民变’,有理也说不清。”
张家玉听完黄得功那番话,整个人缓缓坐回椅子,嘴里吐出一口长气。
“黄将军分析得一点不差。要是按着老规矩来,一年半载恐怕都摸不到赵家一根汗毛,反倒会被他们拖死,甚至让人家反咬一口。”
黄得功眼睛里冷光闪了闪,话里带着剁骨头似的狠劲。
“所以啊,不能再照着他们的路数走。这玩意儿跟铁桶似的,文火慢炖炖不烂,非得拿锤子砸!”
“您的意思是?”
“想破这个局,就得叫他们乱套,把他们那层铁网扯稀碎!”
黄得功把手攥得咯吱响。
“他们以为咱们只会斯斯文文查账、问话、走流程,那咱就反着来。用他们最想不到的招,快刀砍乱麻!”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头,手指头狠狠戳了几个地方。
“我带着宪兵队,打着‘搜查可疑**、肃清地面祸害’的旗号,直接动武,先把最要紧的几个地方拿下。头一个,府库!所有账簿、文书、银子,全封了,谁也别想靠近!”
“第二个,红袍银号的岭南分号。账目、金库,马上接管。第三个,巡检司和团练公所,先把他们的印章收走,暂时不许他们调人。同时,派兵把赵家大宅和几个狗腿子的院子围死,只准进不准出,切断他们跟外头的联系!”
张家玉眼神一紧。
“将军,这么干,难免招人闲话,搞不好还被人扣个‘乱用兵权、搅扰地方’的大帽子。”
“到时候那些罪名,可都砸在咱俩头上了。”
“顾不得那些了!”
黄得功说话跟钉子似的,扎下去就不拔。
“非常时候,就得用非常手段。咱们老是跟着他们的步子走,只会越陷越深。必须趁他们没反应过来,一巴掌拍掉他们的指挥脑袋和传信路子。”
“让他们来不及烧证据、串口供、往外通风报信。钱、账、印章都给卡住,他们就是没了牙的老虎。至于别人嚼舌头?”
他嘴角一扯,露出个冷笑。
“等真凭实据往桌上一摆,看谁还敢放屁。里长给了我先斩后奏的权,就是这时候用的!”
“再说了,赵家**也想不到,咱们敢在他们自己地盘上直接动刀兵。这一下出其不意,就是咱们的机会。”
他转过头,盯着张家玉,语气放软了些,却更显得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张大人,我这边动手搅浑水,把事情搞乱,给他们施压。你那边,也得马上动起来!”
“趁他们阵脚全乱、里头慌成一团的当口,你挑几个最靠得住的人,换上便服,悄悄摸进街巷里头,避开赵家明面上的探子。直接去找那些真被赵家坑惨了、心里憋着血仇,但之前被吓破了胆不敢吭声的人。”
张家玉眼前一亮,脑子一下通了。
“将军带兵压阵,把控关键位置,让他们指挥系统瘫痪,我趁乱混进百姓里头,找那些被欺负惨了的苦主,搜罗他们手里的地契、税单、黑账本,双管齐下,够他们喝一壶的!”
“对,就是这个理。”
黄得功重重拍了下大腿。
“别等了,我今晚就安排人手,天亮前动手,你那边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别出岔子。”
第二天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岭南府城还沉浸在雾气里,安安静静的。
知府后衙的饭厅里,赵显宗刚端起碗,心情不错。
心腹师爷凑过来小声汇报。
“老爷,各处都盯着呢,京城来的那两位,这两天除了走走过场拜会衙门,一点动静没有,看来被咱们的架势震住了,不敢乱来,街面上的风声也对咱们有利。”
赵显宗慢悠悠喝了口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外来的和尚想压地头蛇?在岭南这地方,是龙你得缩着,是虎你得趴着,想查我?呵......”
话还没说完,一阵慌里慌张的脚步声从外头传进来,一个门房跌跌撞撞冲进门,脸白得跟纸似的,话都说不利索。
“老、老爷,出大事了!”
赵显宗眉头一皱,不耐烦地训斥。
“慌什么慌,天塌了?”
“天、天可真塌了!”
门房喘得厉害,舌头打结,赵显宗心里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来。
“外头......外头全是当兵的,穿着作战服,端着最新款的枪,把咱们府前前后后围了个水泄不通。”
“说是......说是奉了黄将军的命令,要查案子,谁也不准进出,咱家人想出去问情况,直接被枪口怼了回来!”
“那些人身上还挂着**包,地上至少铺了三十颗地雷,拉了警戒线了!”
“什么?”
赵显宗手里的粥碗啪叽掉地上,碎成几瓣。
他腾地站起来,脸上血色刷地褪干净。
“黄得功?他敢围我的宅子?反了他了!”
师爷也吓懵了,哆嗦着说。
“老、老爷,这......这不合规矩啊,他一个京城来的武将,没凭没据的,怎么敢私自围困朝廷命官的府邸?”
“规矩?”
赵显宗又惊又怒,这下彻底明白了对方的招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他们这是不打算走流程了,要掀桌子!”
他**自己稳住神,咬着牙吼了一句。
“快,派几个机灵的,从后院小门**出去,分头跑!通判衙门、钱庄、还有守备营的王守备那儿,让他们赶紧来救命,不,让他们立刻递折子告黄得功,告他擅自调兵围官府!”
可惜,派出去的心腹,没多久就一个个灰头土脸地跑回来。
“老爷,通判衙门也让人围了,连门都摸不着!”
“钱庄那儿也一样,全是黑甲兵,账房先生全被看得死死的!”
“守备营那边传话,说……说黄将军手里有里长批的文书,能先斩后奏,他……他不敢乱来,让老爷您……先忍忍……”
“市舶司、税课司……凡是咱们的人盯着的地方,全被封了!”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赵显宗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冰凉。
他这才发现,自己跟外界的联系,正在被快刀斩乱麻地切断。
对方根本不是来查案的,这是要抄家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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