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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孟家女


见是孟氏来了,老夫人眉宇间的倦色非但未散,反更添了几分沉沉的郁色。

她眼皮也未抬,只垂眸望着腕间那串温润的佛珠。

指尖一粒粒缓缓捻过,室内只余珠串相触的细微窸窣声,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孟氏对满室低气压恍若未觉,上前几步,端端正正敛衽下拜,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她缓缓抬眸,眼圈已先自红了,盈着一层薄薄水光,声音极力放得平稳,却仍能听出几分强抑的哽咽:

“母亲心中对儿媳、对昭绫那孩子出身的不满,儿媳……心知肚明。"

"昭绫家世,确是提不上台面,儿媳不敢,也无颜为此强辩一字。"

"可今日,儿媳斗胆前来,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

她顿了顿,终究没说出那毒誓,只将腰身伏得更低些,

“……当真是掏心掏肺,只为着二哥儿的终身,为着咱们侯府日后的前程,辗转反侧,才不得不来母亲跟前,说这番或许不中听的话。”

老夫人闻言依旧阖目,恍若入定,唯有捻动佛珠的指尖,节奏分毫未乱。

孟氏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与惶恐一并压下,方缓缓开口:

“母亲明鉴,二哥儿他……他在大喜之日,亲手带人查抄了岳家。”

“纵使……纵使天威浩荡,未加罪责,甚至因此得了东宫些许注目,可‘大婚吉日,手刃妻族’这八个字,已然是铁铸一般!”

“外人不会管内里有何曲折隐情,他们只会看到,建安侯府的二公子,行事何等狂悖酷烈,心性何等冷硬难测!”

“京城勋贵圈子拢共就这么大,谁家嫁女,不求个安稳顺遂、阖家康宁?”

“经此一事,但凡有些根基、有些体面、真心疼爱骨肉的人家,谁不心生忌惮?”

“谁还敢、谁还愿,将自家千娇万宠养大的女儿,往这……往这般境地里送?”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低,目光却恳切地望向老夫人:

“也就只有我娘家孟家了。孟家与侯府是多年故交,深知侯爷治家严谨、门风清正,更清楚二哥儿本性质直,绝非那等薄情狂悖之人。这才毫无芥蒂。”

说到此处,她语声已带凄楚,泪珠终于不堪重负,沿着脸颊滚落:

“另有,母亲疼惜二哥儿,怕他受了委屈,这份心,儿媳岂有不知?”

“可也不能不为府里其他孩子想想啊!”

“母亲,您抬眼看看,三哥儿年岁渐长,议亲就在眼前;晚吟更是女儿家,花期似水,倏忽即逝……”

“二哥儿背上这名头,生生阻了良缘,他们兄妹往后的姻缘路,又该何等艰难?”

“儿媳是晚吟的亲娘,是二哥儿的嫡母,纵使力薄,又怎能不为他们日夜悬心,肝肠寸断?”

这番话,虽然难听,但却是实情。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指尖,滞涩了一瞬。

孟氏窥见这一丝松动,心头微震,哀切之情更如泉涌。

她一咬牙,竟提着裙裾,向前膝行两步,直直跪倒在老夫人脚边的青砖地上,仰起一张泪痕交错的脸,目光灼灼:

“母亲,不瞒您说,经了杨家这惊天动地的一遭,儿媳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也将许多事想透了。”

“一家一族,要想枝繁叶茂,长久不衰,眼光就决不能只盯在眼前方寸之地,得望得远,看得深!”

“治家理事是如此,为儿女择选终身伴侣,更是如此!门第、财富皆是过眼云烟,最要紧的,是根子要正,家风要清!”

她言辞愈发恳切,甚至不惜剖开旧事,以情动之:

“旁的不提,我孟家纵然门第不高,世代行商,可立身之本、传家之风如何,母亲您是亲眼见过、亲身受过的!”

“当年西山猎场,惊马疯驰,若非我父亲拼着一条臂膀不要,死死拽住了老侯爷的马缰绳,后果……不堪设想!”

“事后,我父亲可曾借此攀附,向侯府索取分毫?没有!孟家行事,讲的是一个‘义’字当头,一个‘信’字立身!”

“而我三弟虽在商贾,却从未失过骨子里的正气!”

“若非当年母亲与老侯爷,看中了孟家这份知恩不图报、重义轻利的家风,又怎会……怎会点头,允了我这小户之女,踏入侯府,续弦持家?”

说到动情处,她喉头哽咽,以袖掩面,肩头剧烈耸动,字字似染血泪:

“儿媳蠢笨,持家多年,无功有过,入不得母亲的眼,玷污了侯府门庭。”

“可自问这颗心,从未敢生过半分奸恶歹念!”

“我今日所言所行,或许思虑不周,方法拙劣,惹母亲动怒,可这颗心……”

“当真是为了二哥儿能有个着落,为了侯府的门楣不再因婚事蒙尘,为了几个孩子,都能有个顺遂平安的前程啊!”

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单薄的身子因极力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老夫人静静听着。

纵使她心中对孟氏有万般不喜,千般防备,可孟氏这番话,着实恳切。

老夫人听着听着,心中终究是生了不忍。

她睁眼,伸出手,做了一个虚扶的动作:

“挽云啊……你,先起来说话。”

这一声久违的轻唤,让孟挽云一直高悬的心,骤然落下一半。

她顺着这台阶,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略显虚软踉跄地站起身,用绢帕小心翼翼按着红肿的眼角,心知火候已到七八分,连忙趁势而上,语气愈发显得恳挚无比:

“母亲,昭绫那孩子,您早年也是见过的。”

“她自小是机敏外露了些,内里心思却是纯正良善,绝非杨四那等口蜜腹剑、心肠歹毒之辈!”

“儿媳敢……敢拿这条性命,替她作保!”

她仔细觑着老夫人面上每一丝细微的神色变化,又道:

“母亲若是实在放心不下,不若……便借着这次四丫头想与她玩耍的由头,容她来咱们府里,小住一段时日。”

“日子久了,她是赤金还是黄铜,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凭母亲您这双历经世事的慧眼,自然瞧得明明白白。”

“届时,是留是去,是结是散,全凭母亲一言定夺,可好?”

“无论如何,总强过……总强过让二哥儿就这么一直耽误着,年岁渐长,亲事无着。”

“也强过让外头那些人,一直拿着那桩旧事,反反复复,戳咱们侯府的脊梁骨,让孩子们在外头,也抬不起头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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