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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好药


孟氏见一儿一女进门,目光先落到了江惊羽身上。

那目光刚一触及儿子挺拔的身影,眸中便闪过一丝柔和的欣慰。

她柔声道:

“来,惊羽,见过你二哥哥。”

江惊羽依言上前了几步。

可随着他离病榻越近,眉头便不自觉地越蹙越紧。

倒并非是为着床上的惨状,更多是这室内混合了血腥、苦涩药汁、以及一种沉疴积郁之气。

这气味实在窒闷难闻,让他难以忍受。

他忍着那股不适,在离床榻尚有三四步的距离停下,拧着眉,目光快速地扫视了两眼。

看着那被敷料覆盖却依旧骇人的背脊轮廓,目光又落在江凌川因高热而泛着不自然潮红的侧脸上。

他下颌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道:

“二哥伤得不轻。”

孟氏闻言,适时地叹息一声:

“说的是呢,侯爷下手……唉,真是没个轻重,让人看了心都碎了。”

江惊羽盯着昏迷的兄长,沉吟片刻,开口道:

“听说司礼监那边,已经暂时卸了二哥北镇抚司的差事。”

“伤成这样,不知要养多久,即便好了,那等要害职位……怕是也难复原。二哥如今这身子骨……”

他接下来的话没说完,便被母亲倏然投来的目光给逼了回去。

听闻此言,一直垂首在旁,清洗软巾的唐玉,终于忍不住抬眼,极快地瞥了一眼这位侯府三爷。

这位三爷江惊羽,在府中向来是“神隐”般的人物。

除却必要的晨昏定省和年节家宴,极难在内院见到他的身影。

偶有露面,也多是匆匆一瞥便不见,仿佛对侯府内一切大小事宜都漠不关心。

又闻说他在国子监成绩极为优异。

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便因才学出众被擢拔为享受朝廷钱粮补助的“廪膳生”。

是同龄士子中的佼佼者,前程似锦。

可今日一见,他方才那番话……

是当真不通人情世故,只顾就事论事?

还是……本性便这般凉薄直接,视亲情牵绊与场面功夫为无物?

孟氏听着儿子竟在病榻前说起这些官场前程的话,心头一跳,暗叫不妙,赶忙截住话头,语气带上了轻斥,

“惊羽!今日是来探病,宽慰你哥哥的,怎的说起这些朝堂外头的事了?没的扰了你二哥清静。”

江惊羽闻言,眉头非但未松,反而皱得更深,嘴角甚至向下撇了撇,只道:

“我又不是大夫,看他两眼,难道就能把他看好了不成?”

“有这闲工夫,我还不如回去将我那篇《历象赋》写完!”

“夫子催得紧,明日便要交的。”

说罢,他似是再也忍受不了这病榻前令人窒息的气息,对着孟氏的方向草草一拱手,蓦地转身,掀帘而出,离开了内室。

“哎,惊羽……”

孟氏抬手欲唤,指尖只碰到他离去的衣风。

她手臂僵在半空一瞬,才略显尴尬地收回。

她掩饰般地抬手用帕子轻轻掖了掖唇角,迅速恢复了镇定。

她对着室内余下的人,尤其是唐玉和江平,露出苦笑:

“这孩子……他那篇《历象赋》,国子监里的夫子催得急,限期呈交。”

“这几日为了这篇赋,他几乎是废寝忘食,人都有些魔怔了,说话也颠三倒四的。”

解释完毕,她无心久留,顺势起身。

又将一直安静缩在后头的江晚吟唤到了身前,语气恢复了平淡持重:

“晚吟,你也来问候你二哥两句。心意到了便好,我们不便久留,扰了你二哥哥静养。”

江晚吟闻言,抬眼看向母亲,脸上绽开一个恭顺的笑,

“母亲,若您身子乏了,或是还有事要料理,便先回去吧。”

“女儿……还想在这儿,再多陪二哥说一会儿话呢。”

孟氏闻言,并未多想,只面色如常地颔首:

“你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只是万不可在此捣乱生事,需得安静,莫吵着你二哥。那……为娘就先回去了。”

“是,女儿恭送母亲。”

江晚吟屈膝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孟氏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人事不知的江凌川,又扫了一眼垂手侍立的唐玉等人,这才扶着织锦的手,转身款款离去。

江晚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母亲的脚步声远去,才慢慢直起身。

她收起了脸上那层恭谨的微笑,目光投向了病榻。

母亲和兄长走后,江晚吟骄矜的姿态明显又上了身。

她看着垂手侍立的唐玉等人,清声说了句:

“别看着我了,有什么忙什么去吧,我只在这陪二哥说会话。”

众人闻言,无声行礼,各自悄然散开,忙碌于手中的活计。

江晚吟见无人注意她,这才缓步踱回床榻边。

她微微倾身,目光落在江凌川因高热而泛着不自然潮红的脸上。

先前强压下的复杂心绪此刻翻涌而上,最终化作一丝讥诮,她轻哼了声,对着江凌川耳边轻语道:

“二哥呀二哥,你当初将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可曾料到,自己也会有今日这般……任人鱼肉、动弹不得的光景?”

她一边说,一边嘴角牵起得意的笑,有些自得的嘲讽。

恰在此时,唐玉轻轻掀开了薄被。

她要用干净的温湿软布去擦江凌川后背肿胀破损处留出来的组织液。

江晚吟就这样措不及防地看到了江凌川背后全部的伤口。

纵横交错,血痕斑斑,肿胀不堪。

江晚吟喉间猛地溢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她瞬间咬紧了牙,慌忙地别过了眼,心脏突突突地直跳。

只一眼,她便能看清父亲对她二哥下手有多重。

她原以为,所谓的“家法”,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威慑,最多伤些皮肉,躺几日便好。

她从未想过,会是这样……触目惊心、几乎要人性命的惨烈。

有官身的嫡子惹怒父亲,尚且如此,她这个女儿又当如何?

江晚吟想着想着,缓缓地低下了头,垂下了眸子。

她突然没了得意嘲讽的心思,心中只剩下后怕和悲凉。

“唉……二哥啊……”

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她待不下去了。

江晚吟站了起来,转身向身后的桃夭道:

“桃夭,把我前些日子得的舒痕兰香膏拿来。”

桃夭闻言微讶,只道:

“小姐……您是说那盒?是您特意让奴婢去沁芳阁等了足足半月,又托了人情才买到的那一盒?”

“拢共就那么一小罐,您自己都舍不得用……”

江晚吟却只道,“叫你拿来就拿来。”

桃夭无法,只得从绣囊取出一个甜白釉小圆盒,递到了江晚吟手上。

江晚吟接过,打开看了看那莹润膏体,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但随即“啪”地合上,塞进了唐玉手中。

“喏,拿着。这是上好的舒痕膏,化瘀生肌、淡化疤痕有些效用,等闲市面上可买不到。”

“日后若二哥伤好了,用这个给他凃背吧,他背后要是留疤,可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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