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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美梦


灼热。

背上是滚烫的灼痛,像有烙铁在反复炙烤。

骨头缝里却冒着寒气,冷得他牙关打颤。

在这冰火交织,意识沉浮的深渊里,江凌川不断下坠……

忽然,周身沉重的压力和剧痛,像潮水般哗地一下退去了。

他跌入了一片柔软的金色之中。

不是普通的阳光,是春日晌午。

那是他三岁那年的春末。

阳光好得像是能把一切都融化。

花园里,海棠开得差不多了,粉白的花瓣软软地铺了一地。

空气里满是草木被晒暖后蓬勃的甜香。

娘亲病了许久。

今日难得精神好些,被丫鬟扶着,坐在临水的观澜亭里。

她穿着一身浅水红的衫子,外面松松罩着月白的褙子。

阳光透过绿枝嫩叶,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整个人看起来又温柔,又有点不真实的透明。

她手里捧着一盏温茶,嘴角带着一点虚弱温婉的笑意,望着他们兄弟俩。

十岁的哥哥江岱宗,正是半大少年,已经有了小大人的模样,但眼里还留着孩童的兴奋。

他手里拿着线轴,对三岁的他鼓劲:

“弟弟,再跑快些!迎着风!”

三岁的江凌川,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他攥着举着一只威风凛凛的沙燕风筝,在亭前那片柔软的草坪上,奋力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

可那沙燕只在低空打了几个旋,就像喝醉了酒似的,歪歪扭扭地栽了下来。

又试了几次,依旧如此。

花园里静悄悄的,一丝风也无。

小凌川累得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又委屈又不甘心:

“哥,它不飞……”

江岱宗也蹙着眉,抬头看看纹丝不动的树梢,又看看弟弟汗湿的额发。

忽然,他眼睛一亮,指着花园一角的叠翠山:

“凌川你看!高处树梢在动!上头有风!我们去假山顶上放,准能成!”

小凌川一听,哪还等得及“我们”。

顿时忘了疲累,一骨碌爬起来,将那沙燕风筝胡乱往自己小小的腰间一掖,迈开两条小短腿,就朝着那座嶙峋的假山冲了过去!

“哎!凌川!你等等!走石阶!”

江岱宗急得在后面喊。

可三岁的孩子,说风就是雨,哪里听得见。

他像只灵活又莽撞的小猴子,手脚并用。

抓住凸起的石块,蹬着缝隙,竟真的顺着假山最陡的一面,蹭蹭蹭地往上爬!

观澜亭里,母亲谢韫知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石桌上。

茶水泼了一身也顾不得,声音都变了调:

“川儿!快下来!危险!”

江岱宗也是魂飞魄散,把风筝线轴往旁边跟着的小厮怀里一推:

“快,快去叫人来!”

自己则冲向假山,沿着那稍微平缓些的小径,拼命往上爬,一边爬一边朝上面喊:

“凌川!别动!站在那儿等哥哥!千万别动!”

小凌川却已经爬到了山顶的小石台上。

高处风果然大了。

吹得他小小的袍角猎猎作响,也吹得他掖在腰间的沙燕翅膀呼啦呼啦地鼓动。

他兴奋极了,小手解下风筝,高举过头,朝着风来的方向,猛地一送——

呼——!

一阵恰如其分的强劲山风猛地刮过!

那风筝像是突然被注入了生命,借着那股力,“唰”地一下挣脱了他小小的手掌。

昂着头,拖着长长的尾巴,向着湛蓝如洗的天空,疾冲而去!

“飞了!飞了!哥!娘!你看它飞……”

小凌川惊喜的欢呼还没完全出口,那股托起风筝的猛烈风势,同时也狠狠撞在了他小小的身板上!

他正站在石台边缘,全神贯注看着风筝,脚下本就不稳,被这风一推,顿时失去了平衡!

“啊——!”惊呼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向后一仰,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把,只抓到一把虚无的空气和山风。

脚下踩空,他整个人瞬间脱离了石台,朝着嶙峋的山石和下方的地面坠落!

“弟弟——!”

“川儿——!!”

失重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小小的心脏,他紧紧闭上了眼睛。

然而——

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

下坠不过一瞬,他落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那人接住他,被冲得踉跄一步,却将他紧紧裹住,护得严严实实。

小凌川虚汗涔涔,颤抖着,怯怯睁眼。

是父亲。

父亲面色铁青,下颌绷紧,眉头死死拧着,额角青筋跳动,呼吸又沉又重。

小凌川小小的身体下意识地一僵。

心底那点懵懂的庆幸,瞬间被更熟悉的情绪淹没。

害怕。

他向来是怕这个高大威严、总是板着脸的爹爹的。

爹爹不许娘亲过分溺爱他,总说“慈母多败儿”。

他会检查他的握笔,会过问他的功课,那严厉的目光扫过来,就能让他心虚地低下头。

这次……自己贪玩爬假山,还差点摔死。

闯了这样滔天的大祸,爹爹一定会……一定会更生气吧?

会怎么罚他?

是去跪祠堂,还是再也不许他出院子?

他不敢再想,小小的身子在父亲坚实却透着冷硬的怀抱里,害怕地缩了缩。

只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偷偷去瞥父亲的神色。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出现。

父亲只是死死拧着眉头,眉心的刻痕深得能夹死蚊子。

他额角的青筋还在隐隐跳动。

嘴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呼吸又沉又重,喷出的气息灼热。

他就这样低头看着怀里吓傻了的小儿子。

目光中带着惊怒,庆幸,最多的是……后怕……

然后,江撼岳沉沉地叹出了一口浊气。

“川儿啊……”

只叫了这一声,后面的话全哽在喉头。

紧接着,他被拥入另一个怀抱——是娘亲。

娘亲用尽全力抱着他,身体剧烈发抖,滚烫的泪落在他颈窝。

“我的儿……吓死娘了……”

声音破碎哽咽。

哥哥也苍白着脸挤过来,眼圈通红,强笑着拍他的背:

“弟弟不怕……风筝飞走了,哥再给你糊个更大的,就在平地上放……”

直到被娘亲紧紧拥着,听着哥哥语无伦次的安抚,小凌川飘在半空的神魂才重重落地。

迟来的后怕和委屈,排山倒海。

“哇——!!!”

他放声大哭,涕泪横流。

“乖,不哭了,娘在这儿呢……”

娘亲一边落泪,一边为他擦拭。

哥哥急得团团转:

“你看,风筝飞得多高!等你长大了,比它飞得还高……”

小凌川紧紧拥着母亲脖颈,把小脸埋进去,又从泪眼里偷瞥哥哥焦急的脸色。

他的一只小手,死死攥着父亲未及收回的衣袖。

攥得指节发白,掌心冰凉。

那布料被抓出深褶,如同最后的浮木,死也不肯放。

父亲一只手抓住了他攥住衣袖的手,将他的小手捏在了手中。

另一只手则去擦他脸上不停滚落的眼泪。

他就这样在母亲怀里,在哥哥的逗弄和父亲安抚中,嚎啕大哭,好像要将此生所有委屈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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