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害人塘(二)
“嗨,我这不是想找活儿干吗?”邓玉娇面露愁容,“我娘年纪大了,我一个人种那几亩地,收成虽然还不错,但总归辛苦。听说丁家工钱高,想问问还招不招人。”
钱贵脸上的笑又回来了:“招,怎么不招?邓姑娘想来,我随时给你安排。”
“真的?那可多谢钱管家了。”邓玉娇一脸感激,“可我听说王老三在丁家二十年,突然不干了,是不是待遇有变?我想找个长期稳定的活计,不想动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钱贵的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没有啊,待遇照旧。那王老三啊……”他放下酒杯,笑容变得勉强起来,“他家有事……自己走的。”
“有啥事?”邓玉娇眨眨眼,“干了二十年,怎么说走就走?”
“谁知道呢?”钱贵站起身,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我还有事,酒先走了。你想来丁家,随时来找我。”他说完丢下点碎银子,匆匆走了。
邓玉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越发清晰,这个钱贵,一定知道什么。
她没急着走,又叫了一壶茶慢慢喝着。孙掌柜的过来收拾碗筷,随口道:“邓姑娘跟钱管家认识?”
“不熟,”邓玉娇摇摇头道,“孙掌柜的,这钱管家在丁家多少年了?”
“那可久了。”他笑道,“少说也有二十年了吧?我开这店的时候,他就在丁家当管事了。”
二十年,邓玉娇心里一动。王老三、刘大牛、李小二……那些淹死的人,钱贵应该都认识。
“孙掌柜,钱管家这人怎么样?我想去丁家帮工…”
“人?”孙掌柜笑了笑,“笑面虎呗,看着和气,心里门儿清。不过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点贪。”
“贪?”
“嗯…他常在丁家捞油水。”孙掌柜压低声音,“不过丁老爷都睁只眼闭只眼,谁还敢说什么?”
邓玉娇点点头,谢过孙掌柜,付了茶钱走了。
回到家,她把今晚的事跟高秋娘说了。高秋娘听得心惊肉跳:“娇娇,你查这些做什么?那丁家是咱们惹得起的吗?万一……”
“娘,我就是好奇。”邓玉娇安抚道,“不查清楚,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您想啊,那天晚上,害人塘里有人叫我名字。若真是水鬼找替身,那为什么叫了我,死的却是陈二?又或者那些人的死真和丁家有关,那我更得查清楚了……”
她没说完,但高秋娘懂了。女儿这是怕,怕陈二是替她死的。
“傻孩子,别胡思乱想。”高秋娘搂着她道,“娘不拦你,你自己当心些。”
邓玉娇知道,这事不查个水落石出,她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可查来查去,线索到最后都断了。那些死过人的家里似乎都受过丁家的恩惠,或是一笔钱,或给份差事,总之都封了口。
邓玉娇又想起李老奶奶,她今年九十有三,耳不聋,眼不花,脑子还清楚。邓玉娇买了些点心去探望,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李奶奶,我来看您了。”邓玉娇笑着道,
李奶奶忙招呼她坐下:“哎呦,是你啊,你这丫头怎么今日过来了?”
“奶奶,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想向您打听点事。”邓玉娇四下张望了一番,便凑到老人耳边,“关于害人塘的。”
李奶奶的笑容有些僵硬,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她声音很轻,“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邓玉娇咬着嘴唇,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李奶奶沉默了半晌,神情有些恍惚,
“唉…你既然问到这儿了,那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她声音压的很低,像在倾诉心中埋藏多年的秘密,“这塘里曾经淹死过一个年轻姑娘….”
邓玉娇心一紧:“啊?什么姑娘?”
“是丁家的婢女。”李奶奶眼里泛起泪光,“丁家那时还没现在这么阔,丁万春他爹丁富贵刚发家。那姑娘长得很好看,白白净净的,眼睛会说话。”
“那….她怎么淹死了?”
“可不是吗….”李奶奶叹息道,“说是夜里不小心掉进塘里了,可我不信。”
“您为什么不信?”
李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她死的那天下午,我还看见她在丁家后门哭过。我碰巧路过,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肯说,只是摇头。我就走了,第二天就说人死了….”
邓玉娇心头震颤,她忙问道:“这事……丁家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李奶奶冷笑道,“说她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给了她家里几个钱,就了事了。这世道,人命如草芥….”
“奶奶,那个姑娘……有没有可能,是被人害死的?”邓玉娇神色凝重,
“这事我埋在心里好些年了…”她颤巍巍握住邓玉娇的手,“你是第一个来问的人,有些事不是没人怀疑,可是不敢说…丁家有钱有势,谁敢得罪?”
邓玉娇安慰道:“奶奶,那姑娘叫什么名字?您还记得吗?”
李奶奶缓缓吐出两个字:“怎么不记得,她叫…..阿鸢。”
邓玉娇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多年前淹死在害人塘里的丁家婢女阿鸢,死前那天下午,在丁家后门口哭。
可为什么哭?她又去查,这一查,还真查出了东西。
镇上有个蔡老太太,以前是丁家的老仆,后来放出来荣养。邓玉娇找到她时,她正躺在床上,病得只剩一把骨头。
“蔡婆婆,我来看您了。”邓玉娇提了一篮子鸡蛋,坐在床边温声道。
蔡婆婆眯着眼看了她半晌,忽然问:“你是….你娘是高秋娘?”
邓玉娇笑着答应,陪着说了会儿话,慢慢把话题引到丁家。
“您在丁家多少年了?”
“我呀,打年轻时就进去了,干了快四十年。”蔡婆婆说起从前,精神好了些,“丁万春他爹丁富贵白手起家,攒下这么大一份家业。”
“那您一定见过不少人吧?”
“那可不。”蔡婆婆得意的道,“丁家上上下下,哪个我不认识?”
邓玉娇斟酌着了一番,试探的问道:“您……记不记得,丁家原来有个婢女,叫阿鸢的?”
蔡婆婆顿时敛了笑容,声音颤抖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也是听旁人说的…”邓玉娇连忙道,“说阿鸢是淹死的…”
“阿鸢那丫头……可惜了。”她面露悲戚,“多好的姑娘,不仅聪明勤快,长得也好。丁家上下,没一个不喜欢她的。”
“那她怎么……”
“都是那畜生造的孽!”蔡婆婆忽然激动起来,咳嗽了几声,“丁万春!那时候他才十几岁,早就看上阿鸢了!成天缠着她,阿鸢躲都躲不掉。”
“后来……”蔡婆婆闭上眼,泪水顺着皱纹淌下来,“后来阿鸢就怀上了….她哭着来求我,问我怎么办。我一个老婆子,能怎么办?想让我陪她去见丁富贵,把这事说清楚。我说傻丫头,丁富贵是他爹,能帮你?!”
邓玉娇的手在发抖:“阿鸢……最后怎么样了?”
“死了。”蔡婆婆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天晚上管家钱贵,还有几个家丁,把阿鸢绑走了。第二天一早,就有人在害人塘里发现了她的尸首…”
“钱贵?”邓玉娇脑子里“嗡”的一声,她颤声道,“那个钱管家?”
“就是他。”蔡婆婆恨恨的道,“他是丁万春的小厮,跟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这事就是他帮着干的。”
“就没人怀疑吗?后来怎么处理的?”
蔡婆婆惨笑一声:“丁富贵花了一笔钱,把阿鸢的家里人打发了。对外就说丫头自己不小心掉塘里了。谁敢多说一句?我……我也不敢,我怕死….”
她抓住邓玉娇的手,老泪纵横:“我对不起阿鸢!她被那小畜生糟蹋,被丁家的人绑走,我一句话都不敢说..当时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害怕….可这些年我晚上经常梦见她….”
邓玉娇紧紧握住她的手,眼泪也下来了:“不怪您,您也是身不由己,别再自责了…”
从蔡婆婆家出来,邓玉娇站在太阳下,浑身却冷得像掉进了冰窖。
丁万春糟蹋了阿鸢,然后杀人灭口,抛尸害人塘,那日她路过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会不会….会不会就是阿鸢?!
这些年塘里淹死的人,是跟这件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是知道了什么,才招来杀身之祸?
邓玉娇决定去丁家当帮工,高秋娘吓得脸都白了:“你疯了!那是龙潭虎穴!”
“娘,我不进去,永远查不清真相。”邓玉娇安抚她,“我只是去帮工,又不是去送死。您放心,我会小心的。”
高秋娘拗不过她,只好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当心。
第二天,邓玉娇就去了丁府。钱贵见了她,有些意外,但很快堆起笑脸:“邓姑娘真来了?好好好,正好厨房缺人手,你就去帮厨吧。”
邓玉娇谢过他,跟着一个婆子进了厨房。
丁家的厨房很大,光帮厨的就有十来个人。邓玉娇手脚勤快,嘴又甜,没几天就跟大伙混熟了。
她一边干活,一边留心观察,慢慢摸清了丁家的底细。
丁万春今年五十有三,娶妻刘氏,生有一女,名唤丁菀秀。刘氏是个善人,常周济穷人,对下人也好。大小姐温柔娴静,知书达理,据说已定了亲,年底就要出嫁。
丁万春表面上是个和气老爷,见人三分笑。但大家私下里说,老爷性格阴晴不定,发起火来吓人,动不动就砸东西打人。
邓玉娇还发现,钱贵经常往后院跑。有几次她看见钱贵从库房里出来,神色鬼祟。
这日,她在厨房里听两个婆子闲聊。
“哎,你听说没有?东街的李木匠昨儿夜里淹死了。”
“李木匠?哪个李木匠?”
“就是前些日子来修过库房的那个!”
“哎呀,那可真是……”
……
邓玉娇手里的刀顿住了,李木匠?前几天她还见过,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
她正想着,一个婆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李木匠死前,也来过咱家。”
“来做什么?”
“不知道。反正那天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跟钱管家还吵了几句。”
邓玉娇的心咚咚跳起来,当天晚上她借口起夜,悄悄溜到后院。月色朦胧,后院里静悄悄的,她摸到库房边,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隐隐有灯光。
邓玉娇屏住呼吸,凑到门缝边往里看。
钱贵从地板的暗格里拿出一只樟木箱,打开以后取出几本账册,正翻看着。旁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也看不清是谁。
“就这些了?”那人压低嗓门问道,
“就这些。”钱贵点头,“老爷让销毁,可我留着呢。万一哪天……总得有条后路。”
“后路?”那人冷笑,“钱贵,你以为这些账本能保你?要是事情败露,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钱贵脸色一变,干笑道:“爷说笑了……”
邓玉娇心头一跳,就在这时钱贵忽然转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邓玉娇慌忙蹲下,躲在阴影里。
脚步声响起,门“吱呀”一声开了,钱贵探出头,四下张望。
“谁?”钱贵看了好一会儿,见四下无人。这才才缩回头去,关上了门。
邓玉娇大气不敢出,等了好一会儿,才悄悄爬起来,蹑手蹑脚地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邓玉娇一直在找机会接近库房。但库房钥匙在钱贵手里,平时根本进不去。
又过了几天,机会终于来了。这日是丁万春的寿辰,丁家大摆宴席,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钱贵在前厅招呼客人,根本顾不上库房。
入夜后,宴席散了,大家都累得倒头就睡。邓玉娇这才悄悄起身,摸到后院。
她早有准备,从发间取下一根细簪,捅进锁孔里捣鼓了一阵。
“咔哒”一声,锁开了。
邓玉娇闪身进去,取出火折子,按着记忆中的位置,敲了敲地板,果然有异样。
她急忙取出箱子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叠账册。
她才翻了几页,手就开始发抖。
某年某月某日,付王老三“遣散费”三十两,附注“已了”。
某年某月某日,付刘大牛“医药费”二十两,附注“已了”…
一直记到最近的李木匠,付银五十两,附注“已了”…..
……
邓玉娇看得浑身发冷。这些分明就是封口费!“已了”就是那些人已经死了!
她又翻到前面,在最旧的一页上看见一行褪色的字迹:某年某月某日,付阿鸢家“抚恤银”五十两,附注“已了”。
邓玉娇心跳如雷,正要仔细看,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慌忙吹灭火折子,将账册塞进怀里,闪身躲到一堆麻袋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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