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猫妖契(上篇)
晚唐天授三年,洛阳正值盛夏。
夜色如墨,御史中丞周府后院的枯井旁,几个家仆正往井中填土。土石落下,井底传来凄厉的猫叫,一声比一声微弱,最终归于死寂。
“总算埋实了。”管家抹了把汗,“老爷吩咐,把这井封死,永不许开。”
家仆们噤若寒蝉,这井里埋的是周中丞最宠爱的猫,昨日只因打翻了砚台,便被活生生的钉在木板上剜眼剥皮,折磨了整整一日方才断气。
周夫人求情,反被抽了一耳光怒斥道:“妇人之仁!畜生就是畜生,没把他练成猫鬼已是我的慈心!”
近来长安盛行一种邪术,蓄养老猫,施法咒杀仇家,猫死后即为猫鬼,可听主人驱使,取人性命于无形。
待井填平,家仆散去后,一只猫从墙头跃下,落在井边。这猫儿通体狸花纹,碧绿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尾巴尖有一撮异样的白毛。
它伸出爪子,轻轻刨开新土,从井中衔出半颗破碎的猫眼,瞳孔涣散,却凝固着滔天的怨恨。
它仰天长啸,那啸声凄厉如婴啼。随即跃上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青瓦上留下一串梅花状的爪印,印中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当夜,周中丞暴毙于书房,死状可怖。双目被剜,脊椎骨被抽,全身皮肤溃烂如同被剥皮。
更诡异的是,尸体周围散落着几撮猫毛,桌上用血写着八个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长安城哗然,人人皆传,是猫鬼索命。
可那又如何,总有人趋之若鹜。
半个月后的深夜,工部尚书崔琰府邸的密室里,烛火摇曳,映着墙上诡异的符咒。
地上用朱砂画着法阵,阵眼处放着一只血淋淋的猫尸,猫儿眼窝空洞,四爪被牢牢钉在桃木板上。
崔琰跪在法阵前,口中念念有词。他身后站着个黑袍道人,他面色枯槁,眼窝深陷,正是洛阳城中臭名昭著的猫鬼道人鬼凌子。
“以猫之魂,咒杀仇敌,以主之血,订此死契……”崔琰割破手指,将血滴在猫尸额头。
血滴渗入皮毛的瞬间,密室温度骤降。烛火变成诡异的绿色,墙上的影子扭曲变形。
“成了!”鬼凌子声音嘶哑,“崔大人,猫鬼已醒。七日内,你心中默念仇家姓名形貌,猫鬼自会取其性命。”
崔琰满脸狂喜:“多谢道长!本官定有重谢!”
“重谢倒不必。”鬼凌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只是崔大人需记得,猫鬼索命后,会取走施术者十年阳寿作为报酬。此乃天道,不可违逆。”
崔琰笑容一僵:“十,十年寿命?!”
“怎么,崔大人后悔了?”鬼凌子讥讽道,“要想杀人于无形,总要付出代价。比起满门抄斩的风险,您这十年阳寿算得了什么?”
崔琰咬牙道:“本官明白,有劳道长。”
鬼凌子收拾法器离开,崔琰看着那具猫尸,忽然打了个寒颤。刚才那一瞬,他恍惚看见猫尸的眼洞里有幽光一闪而过。
崔琰强行按下心中的不安,将猫尸小心收起,锁进暗格,转身离开。
那只狸花猫从阴影中走出,轻盈的跃上窗台。它口吐人言,声音低沉:“又一个……”纵身跃入夜色,消失不见。
三日后崔琰的政敌,户部侍郎刘文举暴毙家中。他全身无伤,双目圆睁,满脸惊恐,似是被活活吓死的。
仵作验尸说是心脏骤停,但无人解释他死前为何抓挠自己脖颈,硬生生抠下一块皮肉。
洛阳西市有间不起眼的香烛铺,掌柜是个独眼老妪,人称孟婆婆。专卖些稀奇古怪的物事,坊间传闻若想施行猫鬼之术,找她准没错。
子时三刻,崔琰穿着斗篷,遮遮掩掩的走进后堂。孟婆婆正在煮茶,头也不抬:“客官求什么?”
“求……求猫鬼之术的解方。”崔琰压低声音,“本官……我后悔了,不想折寿十年。”
孟婆婆的独眼里闪过讥诮:“猫鬼契一旦订立,断无解除之理,客官请回吧。”
“我出千金!不,万金!”崔琰急道,“只要你能解…..”
“解不了。”孟婆婆打断他,“不过……客官若真想活命,或许可以找‘那位’谈谈。”
“那位是?!”
“猫鬼之源…..”孟婆婆倒了盏茶推过去,“所有猫鬼术,皆源于一只千年猫妖。它游走人间,专与怨恨之人订契。你若能说服它,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崔琰瞳孔收缩:“那它在哪儿?”
“该出现时,自会出现。”孟婆婆起身送客,“只是老婆子多嘴一句,与妖谈条件,比与虎谋皮更险…..客官好自为之。”
崔琰浑浑噩噩走出茶馆,夜风一吹,他忽然想起鬼凌子的话:“猫鬼会取走施术者十年阳寿……”
十年寿命应该无妨吧?他今年才四十有八…..崔琰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
巷口屋檐上,那只狸花猫正静静看着他。
又过了半月,崔琰在早朝时突然倒地,抽搐不止,口中吐出黑血。太医署会诊说是突发心疾,药石罔效。
崔琰临死前,死死抓住同僚衣袖,嘶声道:“猫……猫来索命了……”
当夜香烛铺的后院内,那狸花猫蹲在石桌上,它面前的白玉碗中盛着暗红色液体,散发着诡异香气。孟婆婆恭敬立在一旁。
“崔琰的十年阳寿,已取。”猫妖开口竟是清冷男声:“婆婆,老规矩,分你两年。”
孟婆婆躬身道:“多谢萧迟大人。”
萧迟舔了舔碗中的液体,碧绿的眼眸微眯:“味道不错….人的怨恨,越来越浓了….”
“如今世道不好,怨恨自然就多了。”孟婆婆道,“老身听说……金城长公主李璎珞,最近在打听猫鬼之术。”
萧迟尾巴微顿,来了兴致:“哦?李璎珞…..”
“正是,她是皇帝的亲妹妹。前些日子,她闺中密友礼部尚书之女赵明兰,因父获罪被株连,惨死狱中。长公主多方奔走,却救不得。”孟婆婆压低声音,“老身觉得,这位公主……或许会是大人下一个契约者。”
萧迟沉默片刻,轻笑:“公主之尊,也会想用这等邪术?”
“恨到极致时,身份地位又算什么。”孟婆婆叹息,“大人不是最清楚么?”
萧迟不答,跃下石桌,身影融入阴影。
“那我就……去会会这位公主。”
金城长公主李璎珞,才华横溢,容貌艳绝洛阳,是当今圣上的同母胞妹。
可自皇兄登基后,性情大变,宠信酷吏,大兴诏狱。朝中人人自危,李璎珞多次劝谏,反被斥“妄议朝政”,禁足宫中三月。
这日黄昏,李璎珞在琼华宫后院独坐。石桌上摊着一卷名单,皆是死于酷吏之手的无辜之人,长长一串,已过百人。
她抚着新添的的名字潸然泪下,挚友赵明兰是礼部尚书赵文渊之女。三日前,赵文渊被诬“诽谤朝政”,满门下狱。明兰在狱中不堪受辱,咬舌自尽。
李璎珞还记得她眉眼弯弯,手把手教她绣牡丹:“殿下,这针要斜着穿,花瓣才鲜活……”
可如今,那双巧手已冰冷僵硬,李璎珞攥紧名单,指尖发白。
“殿下….”贴身宫女春晓轻声唤她,“您好歹吃些东西,身子怎么受的住….”
“我不饿….”李璎珞闭眼,“春晓,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殿下何出此言?”
“我是长公主,天子胞妹,却连朋友都护不住。”她泪流满面,“明兰死前,定在怨我……怨我为何不救她。”
春晓红了眼眶道:“殿下已尽力了….赵大人一案,您跪在太极殿前一整天,膝盖都肿了,陛下还是……”
还是不肯见….皇兄如今只听酷吏之言,视她这胞妹如无物。
李璎珞忽然道:“春晓,你听说过猫鬼之术吗?”
春晓脸色骤变:“公主!那、那是邪术!宫中严禁…..”
“我知道。”李璎珞打断她,“严禁不还是有人在用吗…前些时日有朝中官员暴毙,猫鬼之术若能取那些酷吏性命……岂非妙极…”
她话说得轻,却字字含恨。
春晓吓得跪地:“求殿下慎言!隔墙有耳啊!”
“那就让他们把我也抓进去严刑拷打…”李璎珞冷笑一声,扶她起来:“罢了…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春晓欲言又止,只能忧心忡忡的退下。李璎珞独坐院中,直到月上中天。
夜风骤起,李璎珞正要起身,忽听树梢传来一声猫叫:“喵….”
她抬头见一只狸花猫蹲在枝头,碧绿眼眸在月光下幽幽发亮。
宫中野猫不少,但这只……李璎珞与它对视,竟有种被人凝视的错觉。
“小家伙,怎么进来的?”她心中一软,温声道,“下来,我这儿有吃的。”
狸花猫轻盈跃下,落在石桌上,它不碰桌上的珍馐,只是静静看她。
李璎珞细细打量这猫儿,见它通体狸纹,毛色油亮,尾巴尖一撮白毛,煞是好看。只是那双碧眼太像人的双眸,竟让她生出几分寒意。
“你……”她迟疑开口,“不是寻常猫儿吧?”
狸花猫歪头,竟口吐人言:“呵…..殿下聪慧。”
李璎珞骇然后退,险些打翻茶盏:“妖,妖怪?!”
“妖?”猫儿轻笑,“殿下方才不还想借妖术复仇么?怎么真见了我,反倒怕了?”
李璎珞稳住心神,紧盯这只口吐人言的猫:“你……你就是猫鬼?”
“猫鬼之术,源于我。”狸猫跃下石桌,身形在月光下扭曲拉长,化作人形。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俊美阴郁,墨发披散,碧绿的眸子如深潭寒星。只是脖颈手腕处,还残留着淡淡的疤痕。
他立于月下,广袖无风自动:“在下萧迟,见过殿下。”
李璎珞心跳如鼓,却强作镇定:“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听闻公主想用猫鬼之术。”萧迟缓步走近,在她对面坐下,“我特来问问,公主愿否与我订契。”
“订契?”
“猫鬼契。”萧迟指尖在石桌划过,留下一道幽绿火痕,“我助你杀尽仇敌,事成之后,取你十年阳寿作为报酬。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李璎珞盯着那道火痕:“你能杀周年兴?赖俊臣?还有……那些依附他们的酷吏?”
“当然能。”萧迟微笑,“只要公主恨意够深,名单够长。”
“那我凭什么信你?”
萧迟抬手,掌心浮现一幕幻象,正是崔琰死前看见无形猫影扑来,惊恐抓挠脖颈,最后吐血而亡。
“周中丞和崔琰的命,是我取的。”萧迟收手,“公主若不信,可去打听,崔琰死前是否说过‘猫来索命’。”
李璎珞沉默良久….她确实听说崔琰暴毙,死状诡异。难道真是……
“刘文举呢?”
“自然也是我…只要有人求了猫鬼之术,我便去实施。”
“那些猫儿….”
“施咒之人死了,它们便解脱了….”
她抬眼问道:“那你为何不去轮回,还要留在人间做这等事?”
萧迟笑容淡去,碧眼中闪过刻骨恨意:“因为人……惯会背叛。”
他淡淡道:“千年前,我也曾是家猫。主人是个书生,一直待我极好,我当他如父如友。后来才知道他科举屡次落第,听信了术士之言,说杀家猫可以转运。所以他才养着我,对我好!就是为了自己飞黄腾达,为官作宰!他将我剜眼斩尾,活活剥皮,钉在桃木板上施法……”
萧迟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我死后怨念不散,化为猫鬼。第一个杀的,便是那书生。从那以后,我游走人间,专与怨恨之人订契。我看他们为仇恨癫狂,看他们事成后悔,哀求我放过……人永远学不会珍惜,永远在背叛与哀求中轮回。”
他眸光流转,看向李璎珞:“殿下,大仇得报后,你是否也后悔折寿,跪求我放过?”
李璎珞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我不会。”
“哦?”
“若你能杀尽那些酷吏,救天下无辜之人,莫说十年阳寿,便是这条命给你,我也甘愿。”她眼中燃起火焰,“我只怕……你做不到。”
萧迟怔了怔,忽然大笑。
笑声在静夜中回荡,惊起飞鸟。
“好!好一个金城长公主!”他止住笑,碧眼灼灼,“殿下既如此说,这契……我订了。”
他咬破指尖,血珠悬浮空中,化作一道血色符咒:“以吾之血,订此死契。李璎珞之仇敌,皆为我之猎物。事成之日,取其十年阳寿。若违此契,魂飞魄散。”
符咒飘向李璎珞,没入她眉心。
她只觉心头一冷,似有什么东西烙在了魂魄上。
“契成。”萧迟恢复猫形,跃上墙头,“七日内,第一个酷吏会死。请殿下静候佳音…”
话音刚落,猫影消失。
李璎珞抚着眉心那点冰凉,喃喃自语:“我做的……是对是错?”
无人回答,唯有夜风呜咽。
七日后,御史台。
酷吏周年兴正在审理一桩“谋逆案”。堂下跪着的是前兵部侍郎张衡及其家眷,共十三口。
周年兴翘腿而坐,慢悠悠的品茶:“张衡,你还是招了吧。你与废太子余党书信往来,铁证如山,又何必嘴硬?”
张衡披头散发,嘶声道:“周年兴!你这无耻小人伪造证据,构陷忠良!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做鬼?”周年兴嗤笑,“那也得你先成了鬼。”他摆手,“来人,大刑伺候!”
话未说完,周兴突然僵住,公堂梁上不知何时蹲着一只狸花猫,碧绿的眼眸正冷冷看着他。
“哪来的野猫?”周年兴皱眉,“赶出去!”
衙役上前驱赶,那猫却不动,只盯着周兴,缓缓张口:“周年兴。”
猫吐人言,满堂皆惊。
周年兴骇然后退:“妖,妖怪!!”
狸花猫跃下,落地化作人形。萧迟一袭墨色长袍立于堂中,目光扫过张衡等人:“无关者,退。”
他抬手一挥,张衡一家瞬间昏厥,被无形之力送出公堂。衙役想逃却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周年兴瘫坐在椅上,冷汗涔涔颤声道:“你、你是何人?本官乃朝廷命官,你敢…”
“我知道你是谁。”萧迟歪头笑道,“酷吏周年兴,三年间经手案件百起,冤死者逾三百人。其中,有赵文渊父女,前太傅之孙李澈….
他一一道出姓名,周年兴脸色煞白。
“这些人,都死于你手。”萧迟碧眼中映出周兴惊恐的脸,“现在,该你还债了。”
“不……不!我是奉旨办事!是陛下!陛下…”周年兴话未说完,忽觉浑身剧痛,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出现道道细线,鲜血喷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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