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佛子慧能
长乐公主没有急着说话,殿门半掩,佛像前只剩她与慧能。
还有偏殿檐下,那个她看不见的道士。
只有慧能能看到。
“本宫昨夜又做那个梦了。”长乐公主说道感慨的说,声音很轻,像怕被佛听见:“还是那条山路,还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一回头,整条路都在往下陷,两边的树全变成人的手。
我跑,跑到一个山门前,雾像墙那么高,连路都没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雾里走出来。”
慧能没有接话,只是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穿着灰扑扑的僧衣,手里拿根竹杖。他一来,雾就退了。”长乐公主转过头,定定地望着他,“和那次一模一样。”
殿内静了片刻。
陆离听见香灰落进炉子的声音,像雪子儿打在窗纸上。
“那是三年前,本宫随父皇去行宫避暑。路上贪看山景,和队伍走散了。两个侍卫追着我进了山,也散了。天快黑时,那个东西就出来了。”
她停了停,把腕上一串珊瑚珠子取下来,一颗一颗拨着,“红衣服,红盖头,脸看不清楚。但她叫我的名字,一遍一遍,叫得比我母后还亲。
本宫那时脚都软了,坐在石头上,以为自己是死了。后来你就来了。”
慧能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很淡的倦意:“殿下受惊了。”
“你那时候没让我磕头。”长乐说,像忽然找到一个极重要的证据,“别的和尚见了我,哪个不跪?哪个不值钱似的念经?就你跟我说,山路难走,请殿下莫要回头。你还背了我一程,背到山下,把我交给寻来的人。”
她说着说着,脸上就亮起来,竟不像个偏殿里的尊贵女郎,倒像山道上刚捡回一条命的寻常姑娘,“后来我问母后,那和尚是谁。她说,龙蝉寺的慧能师父。我第二日就上山来了。”
陆离心道,这慧能当年也不过是顺手搭救,不想救回来个冤家。
他靠把双手拢进袖里,听着殿里一段旧缘。
“殿下不该总来。”慧能道,语调依旧温和,可话里有了些分量。
“为什么不该?”长乐身子前倾,那副静女做派全丢了,“你怕我,还是怕流言?本宫都不怕,你一个出家人倒怕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笑得比外头的山花还明艳些。
慧能只低声道:“殿下应该记得,此处是佛门。”
“佛门又怎样。佛要是连我看他一眼都不许,那他还当什么佛。”长乐不以为然,她手指缠着那串珊瑚珠,又松开,像极了小女儿揪着衣带,“本宫今日来,就是要问你一句话。”
慧能这回没有接,陆离看见他的眉眼在烛火里动了一下,
心猿意马……将停未停。陆离摇头想着,这和尚也是心动了。
“你要是真不情愿,大可以以后都不见我。本宫绝不缠着你。”长乐说,“可我每次来,你都在。每次人都散了,你也没关过殿门。”
殿内又是一阵极长的沉默。
佛像垂着眼,谁也不看,慧能始终合着掌,半晌才道:“外面要落雨了。殿下该回去了。”
他话一出口,果真外头便响了一声闷雷,像天也跟着应和。
长乐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就隔着一盏灯看他:“你救我的时候,背过我。那夜下过大雨,我的脚扭了,你的肩很烫。我睡着前问你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慧能呼吸明显重了一点,只道:“殿下睡过去了,不记得了。”
“我问你,你能不能还俗。”长乐笑嘻嘻的说,“你没有回答。可现在,我想听。”
慧能终于抬起头,望进她眼里,那目光竟静溺,好似潭水见底。
和尚忽然一笑,笑得有些苦:“殿下,有些山,不是你想停,就能不往前走的……”
“不管,我听不懂你在打什么机锋!”长乐倔强的看着他,娇憨的说。
“哗啦……咚……”
寺外果然下雨了,雨滴打在殿前青石上,疏疏密密,声音跟敲木鱼一样。
长乐公主站得有点近,近到慧能后退半步,鞋跟已抵住拜垫。
“殿下,您听贫僧说一件事。”
长乐仰着脸,等他。
“方丈说,贫僧生下来第三日,寺中旧钟无故自鸣,香炉里的灰浮在半空,结成莲花形状。藏经阁里有位闭口三十年的老僧,忽然开口说了四个字——‘龙蝉有子’。
从那天起,贫僧就跟着老师父们住进后山,不见客,不落发,每日做的事只有一件:捡叶子。”
“这寺自建成那天就传下一个说法:若钟响三声而灰不散,便是寺里出了一位要应三劫的佛子。”
长乐没听懂,却也不插嘴。
“贫僧这样的人,能出山门,是因为劫数到了。佛子入世,要历三灾、五劫、八苦。走完这些,干干净净回山,才算是全了此身;可若不回去,或是心有所住,便折了多年修行,困在人间,再也脱不出去。
师父说,贫僧只有三十年,从踏出这山门那日起,所遇之人,皆是契中注定的劫。”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抬眼望了望殿外雨幕:“殿下那年在山道上遇见贫僧,不是偶然。连贫僧背了殿下下山,也不是贫僧自己能选的。”
长乐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却仍没有退:“你是说,我遇到你,是老天安排的?”
“是。”慧能说。
“那救我一命呢?”
“也是。”
长乐沉默片刻,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比殿外雨色还亮:“那不就对了,既然是天安排的,我为什么不能多来见你。
你们和尚不是最讲究缘分吗,我偏要说,这就是我的缘分。”
“贫僧的意思是,殿下对贫僧的心意,不该重。太重的缘,到了要清的时候,会变成劫。殿下的劫,贫僧不能还……”
慧能的声音很轻,却像外头的闷雷,一字一句沉下来。
长乐不笑了,她抿了抿唇,像要说什么厉害的话,又咽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可我管不住自己,你明明待我比别人好。”
“殿下,您只见过贫僧从雾里走出来。您没见过贫僧午夜打坐时,浑身被冷香浸透,像要死在蒲团上的样子。”慧能微微低头。
“贫僧佛心不稳,若真有一日动了尘心,第一个害的,就是您。”
“我喜欢你。”长乐说得又轻又快,像把这几个字从舌尖上摘下来,匆匆忙忙塞给他。
雷声滚过去。
她没看他,只望着殿里那尊佛,又重复一句:“我不管什么劫不劫的。我只知道,这世上除了父皇母后,从没有一个人,在雨里那样背过我。
你说我是你的劫,那我就是,哪怕到最后应了劫,我也认。”
慧能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劝她不要来的话。
陆离站在殿外,看着殿里那两个几乎要挨在一起的人影,一个满身清寂,一个通身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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