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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 龙蝉寺


跌进劫念的感觉已经很熟了。陆离甚至没有象征性地抵抗一下,就顺着那阵桃花香往下沉,把鉴知碎镜收好,顺着那股似有若无的檀香味,落进了一片水洗过的晨光里。

周围的光与影像被人搅散的墨,转了几圈,慢慢落定,再睁眼时脚下已经是青灰石阶,山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松脂和香火混杂的气味。

龙蝉寺。

三个字刻在寺门旧匾上,漆色暗沉,字却极好,竖撇如竹,转折处露着一点极内敛的禅意。

山门很高,两旁矮墙生满青苔,墙下扫出一条极干净的石板路。

远处有钟声,一声接一声,不急着催人,给陆离的感觉是,山中岁月本来就不该走得快。

他站了片刻,有风从殿后绕出来,裹着几朵被晒暖的桂花香,还有小沙弥们早课的诵经声,一句追一句,稚气里也有几分真。

他踏进寺门,没惊动任何人。

两边银杏黄得很,苍郁的枝干在晨光里泛着旧铜色,几片叶子落在肩头,陆离也不拂。

寺内开阔,比山门看上去要大许多。

依次是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阁,殿宇层层往上,像把半座山都盘了下来。

来往的僧人不多,衣着整齐,行止端庄,扫地、挑水、晒经、理香、修剪花木,人人各司其职。

陆离的灰眼余光里,能分辨出这些人都只是风景的一部分,可是这风景却真实到连影子都长,连袍脚的皂角味都有。

两个小沙弥从西廊转出来,一个扫帚还扬着,一个刚把手里的布袋扛上肩。

扫地的那个压着嗓子说:“听说了吗?公主殿下又来了。这次没去方大雄宝殿,而直接去后山寻人哩!”

扛袋子的呀了一声:“那还用寻,肯定奔着大师兄去的。你说她一个公主,总往咱这和尚庙跑,也不怕外头风言风语。”

前一个把扫帚柱在地上,作势要打:“你才当两年和尚,舌头倒比青菜还滑。公主那叫来拜佛,来祈国运的。”

后一个吐了吐舌,缩着脖子,说:“得了吧,我上回瞧见她看大师兄抄经,那叫一个……”

话没完,被扫把柄敲了一下。

两个小和尚跳开,正要闹,才后知后觉看见身后多了个高大的灰影。

一个中年僧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背后,手里也拿着一柄长扫帚。

他看起来不过四十上下,素色僧袍,脸上没什么表情:“六根不净,扫完东廊,再去香积厨把今日的柴全劈了。经各抄十篇,字写正,不许飞了。”

小沙弥们吐气低头,乖乖应声,又听他道,“扫地要除口业,诵经才出心尘。你二人今日所说,贫僧会转告方丈。”

两个小沙弥立刻嚎起来,中年僧人只挥了挥手。

陆离站在一丛海棠后,看着他们,像看见一幅极工整的旧画。

直到那中年僧人偏过身来,似有所觉,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画才生出另一种活气。

那僧人愣了愣,随即上前,合十一礼,声气温和:“有客远来,贫僧失迎了。敢问居士从何处来?”

陆离还了一礼:“很远的地方。”

僧人不以为意,又问:“居士来此,是为何事?”

“看看。”陆离说。

他说得极自然,似乎这样一座深山古刹,值得一个远客专程来“看看”是极寻常的事。

那僧人也没起疑,只笑了一下,说:“寺中香火不盛,风景倒还有几处。居士若不嫌,随贫僧去后院喝盏茶,住上一宿再走。”

陆离应下,直到这时,他才多少算确定了。

这是那个尸佛的风景画,不是李修远的。

要是换了那和尚的念想,这里至多有倒流的雨,有走不出的山路……

眼前这些人竟会察觉他、询问他,还安排他住宿,给他指路,这不仅仅是记忆,这是‘佛’的执念。

那尸佛心里的某片旧日光景,至今仍活在他残存的佛心里。

寺钟响过三巡,天色彻底暗了下去。

小沙弥早先趁陆离看山景时来过一趟,问他可要用晚斋,顺便又传了那位中年僧人的话,说晚课之后住持想请陆离到大殿一叙。

陆离道了句有劳,便跟着小沙弥去了。

晚课已经结束,香客散尽,大殿却比白天还要亮堂些。

十几盏灯照得满堂通明,几个年长僧人分坐两侧蒲团,有的手持经卷,有的闭目捻珠。

住持坐在最上首,是一位枯瘦老僧,颈边垂下的须发都白了,精神却好。

引陆离进来的那位中年僧人坐在下首,见他到了,起身合十微笑。

满堂僧人见道士入殿,也不惊不恼,只是目光皆落在他身上,显然得了消息。

住持先开口,他说话不急不缓,声音像古井里的水,入耳极清:“听说这位道友从很远的地方来。”

陆离点了点头,说一句“从山外云游至此”。

住持便请他坐了,又令人上茶。

待茶一盏盏摆开,一位稍胖的僧人道:“道友既然入得我寺,便是有缘。只不知,是修道德的,还是修神道的?”

嗯?跟我论道来了?还是说……这也是那尸佛的执念之一?

陆离装模作样的喝了口茶,不动声色的放下,在风景画里,茶居然也是一股苦味:“不修神,不修丹,四处云游,偶尔帮人驱个邪。”

那胖僧人哦了一声:“如此说来,道友走的是‘用’字。世间道士,有的修己,有的修人。修己者,山高路远;修人者,福德随身。只是不知,道友渡人,是替人断鬼,还是替鬼断人?”

满堂僧人都看陆离。

这和尚话里带着机锋,鬼与人不过一字倒换。

陆离放下茶杯,不紧不慢道:“谁作乱,我便断谁。鬼害人,我断鬼;人心作鬼,我也断他。和尚说这是断人还是断鬼?”

那胖僧一愣,随即拍了下膝盖笑起来:“断的是‘所作’,不是人鬼。好,好。老僧这一问,倒是多余了。”

另一侧一个留短须的僧人又问:“人人都说因果不可断,道长却四处替人断因果,不怕担业力么?”

陆离灰眼一扫,呵呵笑道:“怕,所以能不沾手的,我不沾;非沾手不可的,我也不念。和尚问我怕不怕业力,不如问我沾不沾得起。”

那僧人点头:“若沾不起呢?”

陆离道:“方才钟响七声,小师父门口扫了三回。你算得它的前因,可算得到我明日从这里出去,山道上会落几片叶子?”

住持听了,慢慢睁开眼,看向陆离,道:“道友好利的舌头。你这话听着像《南华》,又像《金刚》。你是用道家的嘴,说佛门的理。”

陆离也不否认:“佛讲心,道讲性,都在说一个东西。至于怎么说法,看我坐在哪边而已。”

住持又合上眼,似乎笑了那么一下:“既然如此,老僧也问你一句。佛说世间皆苦,道说自然无为。你说你断鬼,是顺了自然,还是逆了苦?”

陆离道:“顺了自然,苦不苦都是他们的事;我把鬼断了,鬼没了苦,人也没了苦。两个都顺了。”

住持静了一下,道:“不杀,佛也说过。杀一救百,菩萨尚有金刚之怒。善哉。”

这一晚,大殿里差不多成了论法会。

有的讲“有”,有的讲“空”,有的问符箓真伪,有的问神鬼终局。

陆离也不客气,该驳的驳,该笑的笑,还时不时把佛经里几句冷不丁冒出来,整得那几个老和尚又惊又喜。

他们原以为这道士多半是来山中借宿的野道,不想到他嘴上功夫这么深,又不摆架子,一壶茶续到三遍还觉不够。

禅房外,月亮升起来,山风裹着柏树香穿过回廊。

殿内灯火不熄,一直论到更鼓三响,住持才抬手止了众人

。他起身对陆离合十:“老僧活到这岁数,很少见这样的年轻人。明日公主来上香,寺里要忙。道友若得闲,可再来喝杯茶,与我那大徒弟识一识。”

陆离见正主出现了,就问:“大徒弟?”

住持笑了笑,没细说,只道:“他这人,有佛性,却也有些劫气。你见了他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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