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净尘说执牛耳者
陆离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尊者,您生前已经是佛了,也打不过那个监正吗?那个监正,不会已经成仙了吧。”
净尘笑着摇了摇头:“自然不行。贫僧虽然觉悟了本心,但在‘术’这个领域着实不见长。
你该看得出贫僧和普通和尚的差别,贫僧只会念经,不会打架。
那监正走的是金丹道,一身术法早已修到登峰造极,别说是死了的贫僧,就算是活着的时候,正面交锋贫僧也撑不了几招。”
祂思考了一会,好像在回温着旧时记忆:“不过他应该还不是仙,若真是仙,也用不着贫僧的舍利子了。”
陆离点头,差不多明白了。
净尘和黄泥鬼佛一样,境界高,但实际战力不行,和黄泥鬼佛一样,都是靠顿悟成佛,不像自己都是斩掉自己三尸那样修炼上来的。
“我会找到他的,我也是为此而来。”陆离把话头转了个方向。
“尊者,你知道‘执牛耳者’吗?祂是谁?”
净尘听到“执牛耳者”四个字,那半眯的眼睛睁开了,金色瞳仁里映出一片佛光,好似在阻挡着什么一样,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祂啊……贫僧成佛前,是没有资格见祂的。成佛后才隐约知道,那一位的祂到底有多伟大。
至于祂的名讳,无人知道了,只知道祂从夏商周时期就已经是仙,到秦灭六国、一统山河之后,祂就深居简出了,可能是在悟道,也可能是在沉睡……谁知道呢。
贫僧只知道,祂是一座山,所有修行人都站在山脚下,有人一辈子只见过山脚,有人爬了一半,能看到山腰,但山顶上有什么,贫僧看不真切。”
陆离想了想,皱眉说:“外面百年间,好多人,都曾见过祂。”
他想起赶尸人胡青涯跟他说过,他小时候跟父亲见过祂;傩婆也见过祂,据说还分了旁门左道和大道,傩婆那道被分进左道后,一直耿耿于怀。
封逍遥那家伙也见过祂,却死活不肯多说一句;关家老爷子也见过祂,还以为自己就是祂,来取关老爷子的记忆来着……
净尘笑得更明显了:“三花聚顶修的就是分神化念,对祂来说,分化万千,只是小道罢了。”
陆离一愣:“祂不是斩三尸吗?神魂那么强大,怎么会……”
净尘摇头:“祂走了很多仙路。三花聚顶,太上忘情,斩三尸,化金丹……祂都走过。
祂是【真佛】,也是【仙人】,是【道子】,也是【儒圣】……
祂把所有的路都走通了,你见到的路,祂都见过;你没见过的路,祂也已经走完了。”
陆离沉默下去,他自己摸到太上忘情那条路时,只不过沾了个边,就差点连性格都变了。
而这个执牛耳者,居然把这几条路全走了一遍?!全都修成了?!
这得多厉害,可这样的仙,也陷入了沉眠吗?
“祂是一座高到看不见顶的山。”净尘说:“贫僧成佛后,曾观想未来身,曾见过一种景象——没有祂的天地,万物都活在同一套规则之下。
生来是什么,一辈子就是什么,投胎转世也躲不开,生生世世,都在那套规则里打转。”
“因果?”陆离问。
“你也可以说……是活着的天道。”净尘答道。
陆离差点没绷住表情,活着的天道?那执牛耳者,不会是把天道打碎了,自己顶上去的吧?
不过想想祂把地府所有阴神全都拖出来绞死,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净尘像是想起了什么,乐呵呵地补了一句:“不过,那些残余的、没死透的仙神意念,都叫祂【叛徒】。”
陆离一怔,这个称呼,他得到胡桃父母的魂魄和名字后,离开忘川时也被人叫过!
他连忙问:“这是什么意思?”
净尘没有解答。
陆离心里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祂和自己一样,都是灰眼,都是【鬼神】……自己不会是祂的转世身吧?!
净尘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陆居士不必担心。祂没有死,你也不是祂的转世。”
陆离有一点可惜,又有一点庆幸。
可惜自己不是什么大佬的转世,不用继承那逆天身份;庆幸自己不用背那么大一个包袱。
陆离还想问什么,净尘却轻轻摇头:“到此为止吧。外面天亮了,贫僧也该走了。”
陆离只得收住话头。静了片刻,又问:“尊者,还有什么想让我去完成的吗?”
“没了,死都死了。”净尘笑得坦然,金身散成一片微光:“《金刚经》里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贫僧这具金身,也早已是虚妄了。
渡人渡己,渡己渡人,贫僧能做的,生前便已做完,死后再去折腾,反倒不像是出家人了。”
祂的声音变得辽远而舒缓:“……祝陆居士,早日成仙。”
陆离郑重地向祂合十回礼:“也祝尊者,渡过苦海。”
梦境合拢,金身佛像散成满天的光尘。
城隍庙偏殿里,天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陆离膝上。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闭眼,将昨晚在梦境里与净尘的那段对话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执牛耳者走过所有仙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或许就是活着的天道……
这些信息不能多想,多看一眼都是沾上大因果的征兆。
他掐了个指诀,桃红夭的灰眼【桃花源】,立刻把自己的鬼气化成一片桃花色的粉雾,将那截记忆裹住,层层封存。
做完这一切,陆离长出了一口气,睁开眼。
门外传来竹扫帚拂过青石板的沙沙声,李酒起得比他想象中早,正在庙门口扫地。
那根发黄的竹杖被搁在门槛边,他手里握着那把干瘪的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门前的落叶和昨夜落下的灰尘,动作缓慢随意,像是还没完全醒酒,可陆离只看了两眼便挪不开目光了。
李酒每扫一下,扫帚尖都带起一线白痕,那白痕不在地面上停留,几乎在出现的同时就消散在空气中。
他扫得极随意,可那一道道白痕却始终环绕在扫帚的上,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游龙在跟着他这片扫帚尖游走。
他把尘土扫成一堆,用扫帚压了压,那道白痕便凝成一道弧光,然后随着李酒的手臂抖了抖,化开,重新散回空中。
陆离盘膝看了片刻:“你连扫地都在练剑吗?”
李酒头也没回:“扫地就是练剑啊。扫帚就是剑,剑就是扫帚。你扫过地就知道了——地上每一片叶子落的位置都不一样,每一条砖缝里卡着的泥都不一样。
你得找到它们的道,顺着它们的纹,才能扫得干净。
剑也一样,每一剑出去,对手的破绽都不一样,你得顺着他的势,才能劈得进去。”
“你要是想学,老头子可以教你。”
陆离站在晨光里,道袍被风吹起:“我大概学不会。”
李酒也不强求,把扫帚靠在门边,从腰后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眯着眼睛打量陆离:“……昨晚睡得好吗?”
陆离沉默了一下:“遇到了一些事。”
他没打算细说,李酒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又灌了一口酒,往庙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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