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关家的睚眦相
车停在门口,陆离下了车。
关铭走上前,推开那扇大门。
门很大,朱红色的漆,铜制的门环,门楣上还挂着一块匾,写着“关府”两个字。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板上的雕刻——两只狰狞的兽头,怒目圆睁,獠牙外露,周身缠绕着刀剑的纹路。
【睚眦】
陆离看了几眼,那雕刻刀法粗犷,但那股凶狠的透出来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盯着看久了,仿佛能听见金戈铁马的声音。
关铭见他注意,便解释道:“这是睚眦相,我们这些修煞气的武人,气的来源就是这位龙子。”
陆离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关家只是把睚眦当习俗来拜,烧香磕头求个心安那种。
但这关铭的语气,分明是知道根源的。
“你们知道煞气和睚眦的关系?”他问道。
关铭点点头,思考着说:“我们关家的一代老祖宗留下的语录。那位天分极高,煞气修得深,据说还亲眼见过睚眦。
从那以后,咱关家就知道煞气的来源了,我们供奉的,就是这位龙子。”
陆离若有所思。
关这个姓,那把青龙偃月刀,汉寿亭侯的后人……在战场上拼杀了几百年,被睚眦这种主杀伐的龙子青睐,倒也不奇怪。
就像胡青涯那一家的赶尸人,供奉的也是龙长子囚牛——那位镇守在忘川河的【仙】。
龙子们的香火,散在各处,各有各的缘分,各有各的传承。
“这样啊。”陆离点了点,他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那你知道,睚眦现在在哪里吗?”
关铭赶紧摇头:“这我可不知道。那种传说中的事情,哪是我能知道的。”
他顿了顿,补充着说:“不过,我家大堂里有一个从很久以前传下来的睚眦雕像。
据说上面沾过睚眦的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道长要去看看吗?”
陆离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而后伸手接过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落的枯叶。
有纹路的叶面,朝上。
他这才点头答应一句:“好。”
两人穿过第一进院子。
脚下是青石板铺的地面,很大,很平整。
院子两边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差不多齐了。
有些是新的,有些锈迹斑斑,看着有些年头了。
空地上还立着几个木人桩,地上铺着厚厚的沙子。
“这是练武的地方。”关铭解释:“我们想修出煞气,这种功夫不能少。战场上用的兵器得会一种,煞气才会承认你。”
懂杀伐,煞气才会承认吗?
陆离点点头,记住了这条规律。
正要继续往前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
咚咚咚的,跑得很急。
有人从里面跑出来,是个年轻女孩。
很高,目测一米八往上,比很多男孩都高。
一头短发,干净利落,眉眼和关铭有点像,但更清秀,也更英气——像春天里刚冒头的嫩芽,又像刀锋上那一抹寒光。
是那真正习武之人才有的锋芒。
她穿着运动背心和练功裤,额头上还有汗,像是刚从练武场跑出来。
她看见关铭,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愤怒。
“你——!”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拳捶在关铭胸口:“你居然不接我电话——!”
关铭被她捶得往后退了一步,一脸茫然。
“电话?”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
屏幕碎了,黑着。
他按了几下开机键,没反应。
“坏了。”他把手机翻过来给那女孩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坏的。”
女孩看了一眼那碎掉的屏幕,眼角的红还没消下去:“我还以为你被【夕】给……”
“我还以为你被夕给……”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关铭赶紧安慰她:“没事没事,夕今年根本没来找我。它去找这位道长了,都没搭理我。”
女孩愣了一下,她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旧道袍的年轻道士,灰色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们。
她赶紧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再转回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
“这位道长是?”她问,语气很礼貌。
关铭介绍道:“这是陆离陆道长,一位……很厉害的云游道长。这是我妹妹,关银。”
陆离朝她点头稽首:“关居士。”
关银也赶紧抱拳回礼,目光在他的眼睛上停留了一会:“陆道长好。”
“哥,你带道长进去坐吧。我去泡茶。”
然后她收回目光,又瞪了关铭一眼:“回头再跟你算账。”
关铭嘿嘿笑了两声:“陆道长,我们先走吧……”
他又对着离开的妹妹喊道:“我先带道长去看看那个睚眦雕像了,你泡好茶之后端来大堂吧!”
关银潇洒的摆了摆手,回答:“知道啦,那玩意有什么好看的……”
二人穿过练武场,再往里走,是一道更高的门槛。
跨过去之后,比前两院子更深,更静,脚下的青石板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两侧的墙很高,挡住了外面的光。
只有头顶一片天,透下一点晨光。
关铭走在前面,脚步放轻了。
陆离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的气氛变了,之前的院子是“练武的地方”——有生气,有人的痕迹。
但这里,是“供奉的地方”。
安静肃穆,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大堂立在院子中央。
是这片老宅里最高、也最中央的建筑。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大字——【武安堂】
字是黑的,匾是旧的,边角已经开裂,但那股气势还在。
关铭在门口停下,回过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道长,这里就是我们关家世世代代供奉的地方了。”
陆离踏进去。
大堂很深,很宽。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巨大的供桌,上面摆着香炉、烛台、供品。
但吸引他目光的,不是供桌,是供桌两侧的东西。
一排排,一列列,从门口一直排到最深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立着一尊尊睚眦雕像。
有木雕的,有石雕的,有铜铸的,有铁打的……
大的有一人多高,小的只有巴掌大,姿态各异,有的昂首怒视,有的匍匐欲扑,有的张牙舞爪,有的闭目沉思。
陆离走在那些雕像之间。
每一尊都不同,每一尊都有故事。
关铭跟在旁边,小声介绍:“这些都是各个朝代传下来的。雕刻的师傅都是当时的大师,不是随便刻的。您看这个——”
他指着一尊半人高的铜铸睚眦。
那尊睚眦昂着头,前爪抬起,作扑击状。
底座上刻着两行字,关铭念道:
“嘉靖二十三年,虏寇犯边,某提兵出塞,斩首三百级。归途遇大风,若有所感,遂铸此像,以志睚眦之威。”
他顿了顿:“这位将军姓戚,是当年抗倭的名将。后来调到北方守边,也打了不少仗。这尊像就是他亲手立的。”
陆离看着那尊铜像,上面果然有一丝极淡的煞气流过。
但很弱,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几百年的光阴,已经把当初的灵性消磨得差不多了。
但那煞气还在,还在这尊像里流转。
它现在的作用,大概只剩下“吓唬游魂”了。
那些没意识的孤魂野鬼,看见这尊像,应该会绕着走。
陆离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两侧的雕像越来越多。
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尊都带着那个时代的气息。
有些底座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只能隐约看出几个字——“某年某月”、“某某敬立”、“睚眦在上”。
走到最深处,在供桌的正后方,立着最后一尊雕像。
和前面那些都不一样。
又小又破。
这是一尊石雕,大概只有半人高,但它的头缺了一块,前爪断了一只,身上全是裂纹。
那些裂纹像蛛网一样布满全身,有些地方已经快要裂开了。
但它立在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供桌上的香炉,正对着它。
关铭走到那尊雕像面前,声音里带着敬畏。
“就是它了。”他紧张的说:“老祖宗说的,上面有睚眦的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陆离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尊残破的雕像上,腰间的睚眦朱煞伞,忽然动了一下。
那伞里的煞气,像闻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本能地想要冲出来。
它想被打开。
陆离抬手,按在伞上,阻止了伞的躁动。
他站在那尊雕像面前,看了许久。
然后他开口回答了关铭的疑惑,面无表情的说:“……是真的。”
关铭愣了一下:“什么?”
“这上面……真的有睚眦的血。”
关铭的眼睛瞪圆了。
他看着那尊残破的雕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憋出一句:“……道长,您这都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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