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章 胭脂褪去
姹女的露在外面的眼睛弯了起来,似乎对陆离称赞很受用。
没有一点自己将要消亡的恐惧。
白素衣那空洞灰眼一扫而过,连这颠来倒去的梦境都随之凝固。
无数纸屑浮满半空,姹女试着动了动,指节也好,眼珠也好,才刚抬起,就被一股不见来源的重量沉沉压住。
那些纸屑像一面灵幡,贴着她的眉、她的颈、她的腕、她的足尖。
她的气近不了陆离,妖法使不出来。
连那个把整座小院熏得昏昏欲醉的胭脂香,也似被这道素白一寸一寸变成了纸屑。
芍药从废去的车架后探出半张脸,看看陆离,又看看倒在地上的姹女,看着看着,居然慢慢不怕了。
她扯了扯陆离的袖子:“陆道长……她,她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人,非找上我不可呢,跟了我一路?”
陆离望着姹女,说:“我也想知道。”
他走过去,群纸分开,姹女仰起脸。
那脸上仍有媚态,只是这媚已经像浮在油上的朱砂,能晃眼,却再也沉不到人骨里了。
她喘息着,笑得依旧妩媚:“要做什么?自然是吃一点魂魄了。你道我们这些尸虫,成天吃什么呀?不吃,就互相吞,吞到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
姹女说着,真的露出一丝馋,“车翻了那会子,十几个年轻人的魂,又热又嫩,我口水都下来了。可恨她这个药香丫头,鼻子比刀还快,挑破了我的香。不然,我何必费这么大周折。”
陆离道:“你们不吃能死?”
“会死。姹女说着,眼珠一转,若有所指,“还不是痛痛快快的死,我等尸虫会一节节地烂下去。
先烂了舌,再说不出人话;再烂了心,把忘了的人一个一个想起来;最后连形都化不开,只剩一摊不能动的脂膏,日日闻着自己的味道,却什么也吃不着。
我亲眼看过我的兄弟姐妹那样死。我怕呀。”
她说着怕,却笑起来,“我如今自己也要死了,死的法子,倒比他们体面。”
“你们一共几个。”陆离的声音仍静。
“你猜。”姹女眨眼,“三个?五个?还是十二个?反正是有多少个我也记不清啦。我们这些人呐,都是从‘主人’身上落下来的。
落下来时,还带了些主人的本性。我带的,就是最不讨喜的那个。”
姹女低低地笑,笑声在夜风里清而薄,“我喜欢极了那点滋味。越是清冷的人,越爱看他们破了戒的样子。你是个道士,不破戒,离我近些,倒比那些急色的还叫我心痒。”
她望过来,似要再说,却看见陆离眼底那层灰光一片无波。
她终于垂下眼,轻声说,“我这一死,我的兄弟们自然就跑了。我们活下来靠的是小心啊……但凡有条影子落了单,别的就带上那人的底细,换头换城,连名都不用。你找不到他们的。”
姹女说着,又笑出了声,笑到一半连被纸屑封住的喉咙都发起颤来,“哎呀,真可惜~下回再长出来的那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是我这么好看的女人了。”
陆离静静听完,没有驳,也没有问她更多。
她已不是人了,甚至不是一条完整的魂。
她没有羞耻,没有怕,也没有恨。
和她说话,就像隔着雾看灯,看着明亮,伸手却摸不到芯。
陆离看着她,忽然心中微微一凛。
自己的三尸呢?
若按姹女这个说法,他的贪、嗔、痴也曾各有其形。
只是他从没放任它们长出脸来。
还好有仙人替自己斩了它们……这念头一出,就被陆离压下去,他暗自庆幸,若是贪尸也长成她这样,他不被吞,也会被恶心死。
“小道士。”姹女又唤他,声软得像要散了他束发的绳,“你想不想收了我?我给你做一点‘胭脂’。
我不求别的,就求你别把我做成那些【鬼神】,我做你袖里的小香,可好?
你不叫我,我不出来。闲时,我还能给你暖被哦~嗯~”
她说到末处,几乎成了媚音,动人心魄!
白素衣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是那鬼蜮里的素白鬼气变得更加森然,满院纸顷刻化作怒潮!
“咔……”
无数纸花扬落,如灰如雪,硬生生把姹女裹成一个人形纸俑。
她挣扎,那吊起的嘴角还未收,手指还保持着来勾的姿势,却已半点声也无。
片刻,纸壳“蓬”地一散,如燃尽的旧裱。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蓬极细的胭脂烟与一地碎纸。
烟里,那女人似有若无地笑了一声,留下一段媚音,和好闻胭脂香气,一起飘荡在这个风景画之中:
“曾向仙山拜月归,三尸未斩反成围。
贪唇啮断男儿骨,嗔雨撕开旧道衣。
从此不知身是客,眉间心上两霏霏。
灯前褪尽胭脂色,今日方知我是谁。”
最后一个字落下,纸灰也落尽了。
月光也从顶上那轮白月里漏下来,落进这重新干净起来的小院。
陆离抬手,那缕未散的胭脂烟轻巧地绕上他的指尖,陆离看着它,半晌,才把它搁进袖里。
这东西虽然有些膈应,但怎么也是一个斩三尸的尸虫留下的东西,桃红夭“吃”了它,能变的更强了吧……
他也不知道这算什么。
陆离这时候,才有空看向那轮始终悬而未动的【太阴】。
月亮也静,静得像在别处闭着眼。
“……果然不想见我啊。”陆离自言自语一句,也不知道该不该笑。
“陆、陆道长……是不是……”芍药小步挪过来,脸上花一块白一块,“是不是没事了?”
“嗯,结束了。你回去后睡一觉,就当做了个长梦。”
芍药先点头,又马上摇头:“我不要忘!这么离奇的梦,忘了太亏了!回去还能讲给瑶月听——”
陆离没等她“听”字落地,指间已弹起一点惑心鬼气,桃色里还裹着刚得的胭脂香。
芍药只觉眼皮注了铅,整个人向后一软,便落进温温软软的睡眠里去了。
然后,满院景物轻晃,如画卷被水气打湿,又由一只无形的手抚平。
风景画的主人要醒了,画卷自然要被收起来。
但斩三尸的半仙一个念头下,一株桃花从院角生起来,恰恰笼住半个院子。
梦境便又稳了,陆离站在花下,静静看着自己曾来过的这间药堂。
如今再看到曾经的样子,只觉物是人非。
陆离径直走走向最深那间房。
在现实里,那里是锁的,门板乌沉,连风都不肯近。
但在芍药的梦境里,那门却虚掩着,露着一线光,温温地,从门缝里往外渗。
陆离理袖,把方才那点【墨迹陆离】搞出来的狼狈抖去,随后,林念安的【新生鬼气】一转,衣服干净如新。
到底是要去见【尊者】,他还是很敬重的。
走到那扇门前,不疾不徐,抬起手,在门板上轻叩了三下。
里面静了静,旋即,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传出来:
“进来吧。”
(https://www.shubada.com/120337/55134205.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