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腐烂香囊
忙完换点滴的芍药,觉得腐烂味越来越严重了。
那股味道像夏天最热的时候,巷子里有只死老鼠,太阳一晒,你路过时还不知道,等走到巷子中间,那是一下子就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恶臭。
腐的、潮的、带点甜,像什么烂透了的东西被盖着……她吸了两下鼻,朝护士站看。
几个护士正围在电脑前调医嘱,没人皱眉头。
“老师,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芍药小声问。
护士长转过脸,往空气里嗅了嗅:“味?好像是消毒水味啊。今天阿姨拖了三四遍。”
她耸耸肩,继续盯屏幕。
芍药没再问,她拖着查房车一间一间走。
从一床到六床,是那些住进来的车祸病人。
进去时,那股味更重。越靠近床边,越重。
她弯下腰,检查一个老人的瞳孔。
老人睁着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笑着问:“老爷爷,还能想起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吗?”
老人慢慢道:“没有想起来啊……一醒来就在医院了。”
他的表情和声音都怪怪的,感觉没完全睡醒一样……是老人昏迷之后的后遗症吗?
芍药面不改色的对完话,转身出门。走几步,又回头。
窗帘没开,屋里灰灰的。那老人还直挺挺坐着,头正对着门。
看她的眼神,像在等她再来。
她不是胆小的人,也知道世界上存在神异之事,看过僵尸和老虎,甚至在太素山迎过仙子……自己的爷爷都是像陆道长一样的人。
甚至于,自己的前世,可能都是一只白兔子……
毕竟那个白兔化形和自己战斗时候,长的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呢!
但……医院里不应该有这些啊!
芍药暗暗安慰自己:快秋天了,空气流通差,地上返潮,没什么的……
可这味道像活物,一路跟她进了第三间病房。
她踮起脚,把一个小孩子的咳痰声听完,这房里的味多了一个层次,从腐烂变成烂,又从烂里带出一点胭脂香,像谁把一朵花开焦了,再塞进烂泥。
芍药走出门,腿有点软。她想,这可能也许大概不是什么潮气?
这是会呼吸的,不,这像一只有尾巴的、香烫过的泥虫,正沿着医院地板,一点一点地往外爬。
芍药把手插进口袋,捏住了自己一直带着的种子。
小小的,像干瘪的甜杏仁,这是她的药气种子。
她以前心情再差,只要捏它,心情都会平静下来。
可今天它躺在手心里,像颗从冷库里拿出来的砂。
芍药低头,那褐色的种皮上,不知什么时候生了几粒黑斑,她用指甲刮了刮,黑斑不脱,反而朝下洇。
她没作声,只把种子放回口袋。
她继续查房,脚磨着鞋,心脏也磨着胸。
快走到护士站门口时,她忽然一转身,拽住刚下夜班的同学:“你在这边有没闻到过一种……一种……”
她的手在空气里比了比,对方困得直打哈欠:“闻到啥?我才吃了泡面,都是泡面味。”
芍药松开手,点头,说“哦,没事了……”
她知道不对劲了!
芍药在更衣室换衣服,柜子里干干净净,只有一套换洗衣服,和一本《临床基础》。
可她觉得那味道大的像钻进去了一样,缝进她的衣服里,吓的她不敢再穿。
最后把白大褂裹得更紧,挤进人群。
下班已经晚了,她纠结之中没走,一个人在休息室坐了很久。
一个念头浮上来——想起来了,忙傻了啊,陆离陆道长都让我喊他的名字了!
差点忘了!
她抓起外套,快步走下了楼。
‘陆道长说,去阴气最重的地方吗……’
芍药径直走向地下一层,负一楼,七拐八拐,过了标本室,路过停了尸体的冷库!
那腐烂的气味变得更重了,熏的得她眼睛都发酸,喉咙发痒。
她推开太平间的门,门轴响了一下。
里面没开大灯,只墙角亮着两盏小壁灯,照着一排排蒙着白布的推车。
她反手把门关上,安静极了,像有人把这个地方从医院里裁下来,单独放进一片空间里。
芍药蹲下,摸索着在门后找到一个铁凳子,把自己靠在上面。
她低下头,开始调整呼吸——
吸、呼、吸、呼……
吸时全是它,呼时也全是。
腐味成雾,积在这屋里,像厚厚的、看不见的污膏。
然后她闭眼,喊出了那个名字。
“陆离……”
第一声落下,门后有一阵风,贴着地面卷过去。
她听见最里边一排冰柜“嗡嗡”地响,像有谁从里面伸出手指轻敲。
“陆离——”她咬着牙又喊一声。
那声音在大理石地面上滚,滚得极远,又瞬间折回来。
尸冷藏在墙里,一阵一阵。整个太平间都像被人从外头按低了一截。
她感觉自己的魂魄在发颤,像庙里垂下一根被雨打湿的线。
“陆离!”第三声,她喊得又急又沉,感知上,自己已经把所有命火都按在舌根底下了!
这一声过去,满屋骤然森然起来!
那股无处不在的腐味,忽然变了!
先是一缩,像个活物屏住呼吸,再松开时,成了一片浓艳的香气。
‘是胭脂香吗?’
贴面扑面袭来的一蓬香,甜得发腻,浓到发苦,芍药整个人一僵。
不对,这香不如没有。
这比腐烂还让她害怕。因为腐烂是坏,这香太“好”了。
像有人为了她,特意把一具烂尸打扮成了活人。
“吱——”
芍药听见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不重也不轻,布鞋落在冷地上,节奏稳得不像深夜来客。
芍药抬头,一个很熟悉的人站在门口,被顶上那根将坏未坏的灯管镀出一层白边。
灰色道袍,头发束得随意,眉目是陆离。
她几乎要站起来,可她看着那双眼睛,疑惑了一下。
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好似镶上的两粒不会反光的墨玉一般。
“陆道长?”她声音发虚,“你、你眼睛……”
那“陆离”笑了笑,说:“神游过来,神魂不全,等回去了便好。你怎么了?”
他说话时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芍药松了口气,心想,也许是自己多疑。
她又盯着他看,发现他这次没带拂尘剑,也没有腰间那几样。
这是陆道长没带过来吧……毕竟他还在天西呢!
‘真厉害啊,这种手段,仙神一样!’
“陆道长,这里的腐烂味好大啊,我快被这里熏死了!”
陆离道:“是吗?你现在还能闻到吗?”
芍药一呆,对啊,她这会儿鼻尖上,全是那胭脂香。
香味温和,不熏人,像有人替她把所有烂味都包起来了。
她又吸了吸。那香在她肺里软软地漾开,让人发懒。
芍药惊奇的说道:“那腐烂味道……是什么?”
陆离笑道:“山里的阴气,吸收了无数来来往往的人上班的怨气,时间长了,就会长出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我帮你挡了。你靠近病人时会好很多。”
“你带上这个吧。”
芍药看见陆道长递过一样东西,一个红绫小囊,只有杏子大,口上束着金线,鼓鼓囊囊,透着一股馥郁的胭脂香。
“这是?”
芍药接过,那东西又软又暖,感觉上是装了半囊晒透的花末。
陆离温和的说道:“戴在身上,腐味就沾不了你。”
她“哦”了一声,用手捏了捏,里头沙沙响,芍药问:“那些病人呢?不会有事吧。”
陆离道:“被山上的东西借了些生气,歇几日便好。”
他语气轻描淡写:“有我在,你怕什么。”
芍药点头,是啊,陆道长都看过了,事情就是会轻。
她竟觉得困了,困得厉害,眼皮像浸了温水。
她想:今日先不回家,去办公室睡一觉。
她已经忘了自己还在太平间,忘了那盏灯。
她朝门外走。那“陆离”侧身让开,动作很轻。
经过他身侧时,她最后看了一眼陆道长的脸。
他朝自己笑,笑得浅,芍药还想问一句,自己的朋友冯瑶月真的没事吗?
可那点睡意已经把她整个吞了,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脚步远了,她很安心。
那小红囊贴着心口,香得叫人想哭,自己实习以后,很久没这样舒坦过了啊。
那“陆离”站在空了的太平间里,慢慢转过头。
灯管闪了一闪。她的身量忽然矮了几分,灰袍从肩头剥落,像受了潮的纸,落成满襟红。
黑发从束发里散下来,披了一肩,一个娇艳的女人立在原地,身段像用最细的线从月下裁出来。
她先抬起手,端详自己,又掩口轻笑。
女人倾国倾城,笑媚慵懒:“哎呀,还真费了我的胭脂粉啊……”
她用那根还带着胭脂香的手指,拨了拨耳后一缕发,“小丫头这一喊,差点让这里的事情被发现啊。可惜——”
她朝身后望了一眼。那里什么也没有。
门上也没有缝隙。整个负一层从芍药走出去后,就再没亮过灯。
那三声“陆离”,像落进深井,连回音都没能爬到地面。
“可惜什么?”她纤手遮住半边脸,自己问自己。
而后那被遮住的半脸,又自己回答:“可惜她叫的人,听不见呀,嘻嘻~!”
她笑着,往墙边一靠,那里,那扇门好好关着。
屋里只有她一个,她手里还托着自己的下巴,红色的裙摆在白地砖上拖出小小一滩。
女人轻声哼起两支断调子,脸慢慢转向天花板,眼里还盛着笑,却已经冷下来。
“你们两个家伙什么都没干,这次的东西,我就自己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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