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山神谋划
那鼠仙瘫在骨案与黑血之间,断尾还在灰里偶尔抽一下。
云裳君的风压着它,压得它那片残躯贴紧地面,皮裂肉绽,满洞只闻它断断续续的、又尖又哑的笑。
众精怪拼命把脸往地上贴,谁也不敢去看它。
那三个年轻人早就瘫倒了,若不是李修远用一道薄薄的佛光将他们罩住,光是云裳君与鼠仙战斗时的余波,就够他们死上几回。
李修远盘膝坐着,嘴角血倒是止住了一些。
他低头捻着红豆念珠,眼睛却不离那只眼。
“牛鼻子,这洞里的气……”李修远忽然开口想问点什么。
纸人陆离也觉到了,天上的灰眼也一直在看。
那鼠仙已经不成气候,可它倒下去的地方,石板地脉处,似乎还有什么从更深处往上慢慢翻。
不是妖气,不是死气,更不是那所谓的“仙气”。
是一股陆离似曾相识的——【供气】!
山的供奉与被供奉之气!
陆离想起一个清冷的仙,也是山神……
“太素仙子……同源的山神吗?!”
这动静,比鼠仙方才的全力都让他更在意。
云裳君仍浮在半空,霞帔下摆闻风而动。
对她来说,类似太素的气息,也让阴神很惊奇。
而后,轰隆一声!
山的身子,在劫雷之中立了起来!
下一瞬,整个洞猛地一颤。
是整座山忽然一震,像一颗许久不跳的心脏,第一次发出了“咚”的一声。
骨灯齐灭,洞壁四角炸出无数细小的泥尘。
那些原本跪伏的精怪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地面上抓起来,双脚离地,身子紧贴着墙,连叫都叫不出。
只有李修远与陆离还在原地,李修远脸色一变,佛光也跟着烈了几分:“山……在动?”
一道苍老的声响从地底传出来,万年的岩层彼此磨了一下。
“唔……”
那声音便在山腹之中撞来撞去,越来越响,最后成了两个浑浊不清的字。
‘子……鼠……!’
所有人都听见了,鼠仙也听见了。
它那半截身子忽然抖起来,不再笑,像想爬起来,却连头都抬不动。
鼠仙“赫赫”地喘息,从喉咙里挤出气音:“山……山神……我还……还有用……别丢我……”
没有人回答。
可整座洞就在这一声之后,彻底“醒”了!
四面石壁开始朝里蠕,泥与根从裂缝里挤出来,石头上浮出一张张没有形状的脸。
那都是山的面,是这地方几千几百年积压下来的山魂残意。
而那鼠仙身下的地面,裂开一条极宽的口子,黑水翻涌,一条条树根如巨蟒蹿起,把鼠仙整个人裹住!
那树根比人的腰还粗,盘上时,勒得骨头咯吱咯吱响。
鼠仙不躲,也不挣。
它甚至发出一声似哭似叹的呜咽。
而后,那无数根须便一起收拢,把它整只吞进地底。
像一粒枣被含进嘴里,连骨头都没吐出来。
三个年轻人当场吓晕过去两个,只剩秦哲还白着脸拼命捂着嘴。
李修远一动不动。
好半晌,他才低哼了一声:“山吃妖……这场子,真够野的。”
纸人陆离没回他,他半垂着眼。
那枝从袖中脱出来的鬼气铜钱正悬在指间,嗡地一下,自己飞旋起来。
纸人陆离并不需要再问——这铜钱一响,他的灰眼便被一股力量拽着,朝深渊里看了一眼。
眼前便浮起无数画面,快得像是雪片:一个孩子在野地里埋了一只死鼠;那鼠没死透,夜里回来,在窗下吱吱求食;
后来孩子被山洪冲走,只有那只鼠,在河滩上蹲了一整夜;
再后来,人死了,鼠活了下来,草长过坟头,鼠便住进了山坳。
它开始供奉,摆石头、磕头、放血。
老鼠给山送吃的。
山没有神,山就慢慢听它的话。
它替山存“名”,山替它挡“劫”。
一个要成仙,一个要成“君”。
配合了不知道多少年。
到最后,差的只是它这一张嘴。
山要吃了它。它也知道。
它一直知道。
那些害怕成真的旧梦,就是这“吃”要来的前兆。
只是它总以为自己到那天会跑。结果没跑成。
如今被吃了,正正好。
山得了那“仙”,鼠得了那“归”。
谁都算尽了……
陆离神念落回。他慢慢道:“这山在等这老鼠,成了最后一道菜。”
李修远“啊”了一声,还没问,洞口外忽然暴动起来。
所有树木、藤草、泥土、山石都在颤,像有人拿着一方极大的印,正从天上慢慢压下来。
众人脚下的地面缓缓升高,不多时,整座山都在长。
那些扎根在此几十年的老树反倒往两边分开,几息之间,那山就长大了不止一圈。
陆离能听见山里的旧响,有钟声,有鼓声,有春时牛叫,有秋日哭声。数千年的“活”,一起往上翻。
老鼠洞已被挤得不见影,云裳君升到高处,她的身影如一轮过早浮起的月,衣袂飘卷。
可她周身的风也显出凝滞。
便在这时天顶那灰眼微微睁了睁,正照住那山。
这一照,陆离便看全了。
这山的肚里,有东西。
不止是那只刚被吞进去的鼠。
是一整个地窟,十二方石坛,每座坛上供着一块带角的、带爪的、带鳞的、带羽的残物……有蛇蜕,有虎牙,有龙鳞,有牛角;
有马鬃、兔耳、鹿茸、鸡距、猴指、猪蹄。
再深处,一根几乎透明的东西,盘在十二坛当中,像是一条未成形的河。
那是龙血。
不止一滴,是一条龙脉薄影。
十二生肖,这里竟供了十一味,加它这最后一只成仙的鼠,正好凑满一轮!
而那条龙血,便是这轮盘的轴。
这山哪里是个野神,它拿“生”作祭,拿地脉作炉。
它也要成仙!
走的却是一条极不讲理的路。
若真让它成了,只怕不是山神,不是地祇,它只会是【太岁】!
陆离有些惊叹地挑了挑眉:“有点东西啊……”
李修远也看呆了眼:“别的我不问,只问那龙血是谁的?”
陆离白他一眼,正要开口,忽然又顿住。
他知道那龙血不纯,应该某一个龙子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会流出的东西,被山气养了不知几百年,已经长在里头。
他也懒得辩是哪个,只对着天空道:“让我本体来吧,这不成型的半仙……也就那么回事。”
话落,天上那灰眼让兽吼、鸟哭、人沸全止!
云裳君朝下一压,漫天狂风陡起,山上的木石成排倒飞。
只见那已经变形得不像话的山,正从里面里探出半张脸。
那真是一张鼠脸。
巨大的,灰绒的,把整座山都蒙上了一层老皮。
耳、目、牙、须俱在。两只眼极黑,黑中又转着一抹墨绿色的浊光。
它一睁眼,便沉沉地喘了一声!
十二坛同时亮起。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犬、豕,各种畜鸣、禽啸、兽吼齐齐响起,从山腹直冲上来!
“呵。”纸人陆离无所谓的笑了一声。
天顶那灰眼,慢慢降了下来。
云裳君往后让了一点,那半空里的锁链也垂得更低,像正要往这山身上套。
那山似也不甘。它发出像地崩之前的咕噜声:“我……辛苦筹划……”
它说得很费力,每个字都从地底往外挤,“就差这一步……”
它的巨耳动了动,脸慢慢朝陆离转过来,一双眼珠子在夜色里照得发绿,“就是你……就是你们……把我的仙路……生生毁塌了。”
它说话时,山体便随着吐息一起一伏。
本体陆离操纵着云裳君说道:“——我还想说那老鼠也配这么大的天雷,原来是给你准备的。
不过,你自己也说了,差一步。成仙路,差一步就是做不到!”
阴风把云裳君的每个字都送进了那山鼠的耳中,山鼠那双绿眼睛里的怒光,在慢慢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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