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雪花糖
腊八刚过。
乾清宫的地龙烧得极旺，将外头的严寒隔绝得一丝不透，可这暖意却透不进九五之尊惶恐不安的心底。
所谓三戒五忌，终究是高估了这位帝王的定力。
原本信誓旦旦要守八十一天的清规戒律，谁知才过半月光景，便按捺不住了。
起初不过是嫌御膳房送来的素斋寡淡无味，恰逢有个不开眼的小内侍奉茶时手抖失仪，帝王积攒多日的戾气瞬间喷薄而出，当场便将那奴才杖毙。
这一怒，见了血。
当夜，又翻了新晋答应的牌子，破了色戒。
杀孽既造，色戒随破，所谓的无漏金身顷刻间成了到处漏风的筛子。
惊惶之下，皇帝急忙命人去宣那位活神仙进宫救命。
清尘入宫时，天色尚是一片青灰。
这位如今风头无两的道长，即便身处皇权深重的宫廷，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皇帝屏退左右，在那位年轻道长面前，竟露出了几分做错事孩童般的局促与讨好。
他没敢直承定力不足，只含糊说是梦中遭妖邪惊扰，心神不宁，恐损了道行，求道长施法化解。
清尘听罢，不置可否，只取过一只透明钵盂。
钵盂中盛半碗清水，随后他取出一只小瓷瓶，将瓶中粉末洒入水中。
刹那间，清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墨黑。
清尘面色凝重，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紧接着又取出另一只小瓶，将其中的水滴入那碗黑水之中。
不过须臾，黑水竟重新变回最初那般清澈见底，甚至比之前还要透亮几分。
清尘顺势进言，暗示陛下虽经波折，但诚心感天动地，这一关算是“历劫”归来。
他又献上一瓶新的“补天丹”，虽不似长生丹霸道，却能修补受损元气。
实则不过是些精心调配的滋补丸药，加了提神醒脑的薄荷与冰片，让人服下便觉神清气爽。
这一手“洗髓化煞”的神通，彻底震住了心虚的帝王。
皇帝大喜过望，当即赐封清尘为“护国真人”，赐金牌，许自由出入宫禁，见官大三级。
流水般的赏赐抬进莲花观，满京城的人都看在眼里。
随着年关将至，京城勋贵世家为了筹备年礼，早已忙得人仰马翻。
往年各家送礼，无非是古董字画、绫罗绸缎，或是南边来的奇珍异果，虽贵重却少了新意，显不出送礼之人的体面与能耐。
可今年，风向彻底变了。
谁要是能在礼单上添一瓶莲花观的“七彩琉璃糖”，或是那一小瓶传说中能净化身心的“莲花圣水”，那才是真正有面子的大事。
若是能凑齐一套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的琉璃糖，摆在正厅最显眼的博古架上，来拜年的客人们哪怕再矜持，也得瞪大眼睛多瞧几眼，心里暗赞主人家门路通天，连这种神仙地方的东西都能弄来。
莲花观推出的新奇玩意儿，让人眼花缭乱，欲罢不能。
京城贵妇圈的茶会，如今若拿不出几样莲花观的点心镇场，定是要被人笑话不懂行情，甚至揣测夫家已经失势。
然而，在这个年关，真正引爆整个京城乃至大夏商业版图的，却是一位神秘大糖商推出的划时代之物。
那商行挂的牌子极为低调，掌柜也是生面孔，只说是受南边大老板委托，专程来京做这一笔生意。
可明眼人稍微打听，便能嗅出背后隐约有南境沈王府的影子，有着那位“沈财神”沈玿的手笔。
这新产品有一个极雅致的名字——雪花糖。
在此物问世之前，大夏百姓乃至王公贵族，吃的糖多是黑褐色的石蜜，或是泛黄含杂质的沙糖。即便是最好的冰糖，虽半透明却难免带些琥珀色，且质地坚硬不易融。
人们早已习惯了糖便是那般模样，带着一股子甘蔗渣的焦糊味。
可雪花糖一出，彻底颠覆了世人认知。
细碎如沙，洁白晶莹，堆叠间宛如山顶积雪。
一传十，十传百。雪花糖的名号短短半日便轰动全城。
物以稀为贵，更何况是这种从未见过的绝色之物。那铺子打出“每日限量，过时不候”的旗号，更是将这把火烧得更旺。
这年头请客吃饭，佐茶点心旁若不能配上一小碟雪花糖，便是主家招待不周，是丢面子的大事。
文人雅士圈子更是赋予了它无限风雅含义：煮茶加一勺叫“雪融香茗”，做菜撒一把唤“如意白头”。
铺子定价极狠，一两雪花糖竟要一两银子。
这哪里是吃糖，分明是吞银子。
可即便如此，依然供不应求。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位操控京城风向、将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间、又将全城权贵银两如流水般收入囊中的李怀生，此刻正躲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透过窗棂静观外头飞雪。
他看着这盘棋局按设定的轨迹，一步步走向高潮。
无论是清尘的神迹、莲花观的香火，还是此刻让全城疯狂的雪花糖，不过都是他手中牵着的线。
线这头，连着人心无尽的贪婪与虚荣；线那头，系着他庞大而精密的商业帝国。
沈玿这一仗打得漂亮，不仅彻底打响白糖名头，更借这股风潮将他在北方的商业触角扎得更深更稳。
那堆积如雪山的白糖，每一粒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也是沈玿向李怀生递交的最完美投名状。
随着除夕临近，整个京城沉浸在一种近乎狂热的繁华之中。
宫里的皇帝抱着补天丹，做着长生不老的美梦。
权贵们攀比着手中的琉璃糖和雪花糖，标榜着地位。
百姓们虽买不起天价之物，却也能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那些关于仙术与神物的传说。
漫天飞雪下，人心浮动，欲望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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