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旁观者的宾夕法尼亚
第389章 旁观者的宾夕法尼亚
托马斯·赫恩到宾州的第十七天,终于把家里的网络调通了。
他在约翰斯敦租的那间两居室带家具,房东是互助联盟登记在册的房源提供商,月租八百五十美元,包含基本的水电和垃圾处理费。
这个价格在俄亥俄老家大概能租一间差不多的,但区别在于这间房子离他上班的地方只有二十分钟车程,而在老家他已经没有班可上了。
他今年四十一岁,焊工证书是十九年前拿的,在俄亥俄做过钢结构厂的管道焊接,做过化工厂的维保,后来厂子关了,他失业了六个月,投出去的简历比他焊过的管子还多。
现在他在三哩岛项目的管道预制车间上班,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下午四点半收工,月薪比原来高了三成,工资走互助联盟的结算系统,每月十五号到帐,从来没有迟过。
网络调通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儿子在隔壁房间写作业,妻子在厨房里收拾碗筷。
他打开手机,找到老家的朋友群,录了一条语音。
「这里怪怪的,」他说,「跟我原来待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
「你在街上走,到处都在施工,到处都有新面孔,搬来的人比本地人还多,工地上的口音五花八门,有肯塔基的有西维吉尼亚的还有从更远地方来的。」
「超市里的东西很便宜,我老婆上周用那个红卡给小孩配了哮喘的药,二十七块钱,你信吗?原来在俄亥俄同一个药我们自己掏腰包要一百五十多。」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反正就是真的比原来好过。」
语音发出去之后,群里有人回了一个问号,有人问他招不招人,有人问他那个红卡怎么弄。
赫恩把互助联盟的申请连结发进了群里,然后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这间房子的上一个租客留下了一盏落地灯,灯罩有点旧但还能用。
隔壁房间传来儿子翻课本的声音,妻子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著一杯热水。
「明天要早起吗?」她问。
「跟平时一样,六点半走。」赫恩说道。
妻子喝了一口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赫恩在那个安静的几分钟里想了一件事。
他到宾州之前,在老家最后那几个月,每天晚上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重量,一种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的重量。
现在那个重量不在了。
他说不清楚这里到底好在哪里,说不清楚那个红卡背后的系统是怎么运转的,说不清楚为什么同样的药在这里只要二十七块,也说不清楚这个叫里奥的人到底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他明天六点半要去上班,下个月十五号会发工资,儿子在新学校已经交了两个朋友。
这就够了。
……
阿尔图纳,玛格丽特·萨顿的便利店在主街的拐角处。
她在这里开了十二年,店面不大,四排货架加一个冷柜,卖牛奶面包鸡蛋日用品,附近几条街的居民是固定客源。
今天早上她在整理货架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牛奶的进货价两个月没有变。
她翻了一下帐本,确认了一遍。
全国的牛奶零售价在过去两个月里涨了15%,她在新闻里看到过这个数字,有几个在别的州开店的同行在群里抱怨过进货价的变化。
但她自己的进货渠道,走的是互助联盟的物资配送体系,这个体系的价格这段时间一直没有调整。
她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只知道牛奶还是三块二一加仑,面包还是两块五一条,鸡蛋涨了一点但涨得不多。 她的客人们进门的时候没有像电视新闻里说的那样一脸愁苦,他们买的东西跟之前差不多,有些人甚至比以前买得多了一点。
上个月她多进了两箱啤酒,一周之内卖完了。
这在以前至少要卖半个月。
她不确定这是因为物价稳定让人们的消费信心回来了,还是因为附近的工地带来了更多的消费人口。
她只是在收银后面站著,看著进进出出的人,心里有一种模糊的感觉。
日子比去年好了一点。
她在手机上翻到一条本地新闻,标题是宾州算力特区的建设进展,配图是工地上吊臂转动的航拍画面。
她看了几秒钟,没有点进去,把手机放回了口袋,继续整理货架。
那条新闻跟她没有直接关系,但她货架上的牛奶价格,跟那条新闻背后的整套系统有著她看不到的关联。
……
费城来的那个投行分析师叫内森·格雷厄姆,三十四岁,在一家中型投资银行做宏观研究,他的老板让他去匹兹堡做一次实地调研,看看宾州最近到底在搞什么。
格雷厄姆在匹兹堡待了四天。 第一天他去了算力特区的工地外围,在允许参观的区域看了施工现场的规模,拍了几张照片,跟工地入口的一个监理聊了十分钟,问了工程进度和用工情况。
第二天他走访了互助联盟在匹兹堡城区的三个服务站点,观察了红卡的使用流程,在一家联盟药房里蹲了一个小时,看了三十多个人进来取药,记录了药品的零售价格和支付方式。
第三天他约到了宾州工业复兴联盟办公室的一个中层工作人员,聊了两个小时,拿到了一些不涉密的统计数据,关于外州工人的迁入数量和工种分布。
第四天他去了约翰斯敦,在赫恩工作的那个管道预制车间附近转了一圈,在一家快餐店里吃午饭的时候,听到旁边桌上两个穿工装的男人在讨论下个月的轮班表。
他回到费城之后,花了一周时间写了一份报告。
报告的标题是:《宾州模式:一个可以被复制的常态,还是一个无法被复制的例外?》
报告里的核心数据和分析覆盖了几个维度。
宾州西部的就业率变化、物价稳定指数与全国的偏差、互助联盟的覆盖人口和服务成本结构,以及算力特区和三哩岛两条工程线的投资规模和预期产出。
但格雷厄姆在写结论的时候停了下来,他坐在电脑前想了很久,因为他发现一个问题。
宾州正在发生的事情,在经济学的框架里很难被归类。
它既有政府主导的计划经济特征,物资储备、价格调控、配额制劳动力分配。
又有市场化的运营逻辑,谷歌微软的商业合同、星座能源的运维合约、能源协会的天然气供应。 这两套逻辑在常规的分析框架里是矛盾的,但在宾州,它们被一个人用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缝合在了一起,而且目前看来在运转。
他在结论里没有给出宾州模式是否可复制的答案,因为他真的不知道。
在文章的最后他写到:
如果里奥·华莱士能够持续控制住他正在运转的这套机器,宾夕法尼亚将重新定义一个问题:
什么是美国州政府的边界。
这份报告在他们投行内部传阅了一圈,然后通过某些渠道,一份复印件被传到了华盛顿。
……
白宫幕僚长大卫·斯特恩在西翼走廊里拿到那份报告的时候是在一个傍晚。
有人把它和其他几份关于宾州的简报放在了一个文件夹里递给他,他在走回办公室的路上翻了几页,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站在廊道里继续看。
他把格雷厄姆的结论看了两遍,然后把报告合上,夹在腋下,擡头看著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是华盛顿的黄昏,远处的华盛顿纪念碑在天际线上占据著它永远占据的位置。
斯特恩在白宫工作了很多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地方官员,有些精明,有些愚蠢,有些野心很大但手段跟不上,有些手段很好但格局太小。 里奥·华莱士让他产生了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情绪。
斯特恩第一次接触里奥时,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判断是:聪明,胆子大,能说服人,但手里没有真正的筹码,能走多远取决于他什么时候撞上第一堵撞不动的墙。
但他在那份报告里,看到了里奥并没有被墙所阻拦。
在战时通胀环境下稳住了一个区域的物价,在全国劳动力市场萎缩的背景下完成了跨州人口吸纳,在科技巨头的联邦大单竞争中把自己变成了必经之路,在核电行业停滞四十年之后启动了一座电站的重启。
这些事情中的任何一件放在联邦层面来做,都要经过国会、预算委员会、各个部门的扯皮和妥协,时间跨度可能是三年,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永远做不成。
斯特恩吐出了一口气。
他把那份报告重新夹好,走进了办公室,把它放在桌面最上面的位置,然后坐下来。
他现在想的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一个州政府具备了这种规模的工业动员能力之后,联邦应该怎么办?
是鼓励,是监管,还是限制?
这三个选项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每一个都有道理,每一个都有风险。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便签贴在了那份报告的封面上。 便签上写的是:安排一次内部讨论,议题,州级工业动员能力的联邦应对框架。
他把笔放下,关掉了办公室的灯,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透了进来。
……
同一时间,三哩岛。
清晨的萨斯奎哈纳河很安静,河面上有薄雾,冷却塔的轮廓在雾里只能看到上半截,下半截被雾遮住了。
哈林顿的项目部帐篷里的灯亮著,他比工人们早到了一个小时,在翻昨天的仪控系统测试数据。
远处,新建的天然气配套机组的烟囱冒出了第一缕白烟,细细的一条,在清晨的空气里直直地往上走,几乎不散。
那是过渡电力的第一批机组开始联调了,这意味著算力特区的电力接入又近了一步。
更远的山脊线上,算力中心一期的基础框架在吊臂的缓慢转动中继续成形,钢结构的骨架从山坡上延伸出来,在早上的光线里反著冷灰色的光。
宾夕法尼亚还没有变成里奥想要的那个样子。
工地上还有大量的工程节点在推进中,三哩岛的核管会审批还没有启动,外州的抵制声浪虽然被压了下去但没有消失,联邦层面对宾州模式的态度还悬在空中没有落地。
但它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样子了。 它不再是一个只剩下锈迹和回忆的老工业州,不再是一个在全国经济版图里逐年萎缩的灰色地带。
它正在变成一个有人搬进来而不是搬出去的地方。
在华盛顿的办公室里,斯特恩贴在报告封面上的那张便签,在黑暗中安静地等著明天早上被看到。
那张便签上的议题,将会在未来几个月里变成一场关于联邦与州权边界的全新辩论。
时代的问题,从来不会因为一场胜利而消失。
它只会换一个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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