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冷却的茶盘
第283章 冷却的茶盘
哈里斯堡,州议会大厦前。
巨大的花岗岩台阶被雨水冲刷得发白,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
里奥·华莱士站在这座权力的神庙前,抬头仰望著那高耸的绿色圆顶。
圆顶之上,象征著「宾夕法尼亚」的女神像向外伸著手,注视著脚下的众生。
「总统先生。」
里奥在心里默念,声音里透著一丝急切。
「众议院那边的局势已经明朗了。我有把握拿到203个席位中的简单多数,那些摇摆的议员已经被民意吓破了胆,他们会投赞成票的。」
「但是,常规流程太慢了。」
里奥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的纽扣。
「委员会审议、一读、二读、修正案辩论、三读————这一套走下来,至少需要三周。
这还没算上反对派可能发起的冗长辩论。」
「我们等不起。」
「互助联盟的资金池每天都在燃烧,病人们在等药。每一天的拖延,都意味著更多的死亡,以及与日俱增的财政压力。」
里奥的眼神变得锐利。
「我想用挂起规则。」
「我想让鲁索议长直接动用特权,跳过所有的中间环节,在众议院一锤定音。」
「然后,我会带著这份已经通过的法案,直接冲进参议院。」
脑海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深沉。
「你知道为什么美国会有参众两院吗?」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设计这么一套繁琐、低效、甚至是故意互相扯皮的立法系统吗?
「」
里奥愣了一下,他不明白罗斯福为什么这时候要说这个。
罗斯福继续说道:「这是建国国父们的伟大妥协。」
「在1787年的费城,那个闷热的夏天,大州和小州为了谁该掌权吵得不可开交。」
「当时的维吉尼亚,就像现在的加利福尼亚,人口众多,财大气粗。」
「他们主张按人口比例分配席位,人口越多,权力越大。这是为了效率,为了让多数人的意志得到体现。」
「但新泽西那样的小州不干了。他们害怕被大州吞并,害怕自己的利益被多数人牺牲。」
「他们主张各州平等,不管你是一百万人口还是一万人口,票数都一样。」
「这是为了公平,为了防止多数人的暴政。」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低缓。
「为了不让这个新生的国家在摇篮里就分裂,他们达成了妥协。」
「于是有了众议院,按人口比例分配,满足大州的胃口,代表著喧器、多变、充满活力的民意。」
「于是有了参议院,每州固定两席,满足小州的安全感,代表著稳固、冷静、深思熟虑的联邦结构。」
「但这还不是全部。」
罗斯福的话锋一转。
「乔治·华盛顿曾经对托马斯·杰斐逊说过一个著名的比喻。」
「有一天,杰斐逊质问华盛顿:为什么要设立参议院?这简直是多此一举,是效率的杀手。」
「华盛顿指著杰斐逊手里的茶杯,问他:你为什么要把热茶倒进茶盘里?」
「杰斐逊回答:为了让它冷却。」
「华盛顿笑了。」
「那就是参议院的作用,我们将立法倒入参议院的茶盘里降温。」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中回荡。
「众议院是激进的火车头。」
「议员任期只有两年,他们必须时刻讨好选民,必须随著民调的起伏而摇摆。」
「他们容易冲动,容易被激情裹挟,容易产生那种为了短期利益而牺牲长远规划的群氓政治。」
「而参议院是冷静的茶盘。」
「议员任期六年,每次只改选三分之一。他们不需要每天盯著网上的热搜,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审视法案是否稳健,是否经得起历史的考验。」
「他们是过滤器,减速带,是防止这个国家因为过度亢奋而冲下悬崖的刹车片。」
「这就是制衡与平衡的精髓。」
「众议院掌握钱袋子,因为他们直接代表纳税人。参议院掌握人事和外交,因为那需要长期的稳定。」
「任何法案要成为法律,必须经过这两个完全不同逻辑、不同利益诉求的机构,以完全相同的文本通过。」
「这大大增加了立法的难度。」
「但也确保了,只有那些真正经过充分博弈、达成了广泛共识的法律,才能最终落地。」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里奥思考的时间。
「甚至,就在你脚下的这片土地,宾夕法尼亚,也曾有过惨痛的教训。
「1776年,宾夕法尼亚还是一院制。」
「结果呢?」
「那个拥有无限权力的议会变成了一头不受控制的怪兽。他们随意没收政敌的财产,法律朝令夕改,甚至干涉司法判决。」
「在联邦宪法生效之后,他们跟著改成了两院制,重新给权力套上笼头。」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现在,你想用挂起规则强行闯关。」
「里奥,你确定你想清楚了吗?」
里奥站在台阶上。
任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听著罗斯福的指导,听著那些关于制衡、关于冷静、关于防止暴政的理论。
里奥当然知道罗斯福不是在跟他谈挂起规则的法理基础。
挂起规则并不是什么法外特权,那是立法机器为了防止自身生锈而留下的润滑油。
如果每一项拨款、每一处标点的变动都要严格执行三读程序,都要在委员会里被那群说客像切香肠一样消磨几周。
那这栋大楼就不是权力的中心,而是一个巨大的泥潭。
挂起规则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效率。
它允许议员们在达成广泛共识时,按下快进键直接进入表决。
这在程序上完全合规。
里奥低头看著脚下坚硬的花岗岩。
「我知道您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您担心的不是我打破了哪一条议事规则,也不是那杯茶会不会烫坏参议院的桌子。」
「您担心的是我的心态。」
「您觉得我现在的想法里藏著一种暴君的影子,觉得我正急于用行政意志去碾碎所有的不同声音,觉得我正试图拆掉所有的护栏,好让这辆车只听我一个人的指挥。」
罗斯福的声音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里奥猜对了。
这位曾经四次入主白宫的巨人,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权力是如何腐蚀灵魂的。
他见过无数人打著「为了人民」的旗号,最后却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痛恨的模样。
里奥抬起头,自光越过广场,看向远处。
「我理解制衡的价值,但我更理解饥饿和病痛的紧迫。」
「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想当裁判,每个人都想拿著红旗示意比赛暂停。他们享受这种掌控节奏的快感,却忘了场上的球员正在流血。」
「如果按照您的理论,我们会有一场体面的辩论,会有几次温和的妥协,最后会有一份皆大欢喜但毫无用处的折中法案。」
「那样的话,程序赢了,宪法赢了,政治精英们的体面保住了。」
「唯独病人输了。」
「在和平年代,在大家都有饭吃、有房住、有闲心去讨论宪法精神的时候,这套系统是完美的。」
「可是。」
里奥指著远处。
「现在的房子著火了。」
「我们在救人。」
「当大火已经烧到了眉毛,房梁就要塌下来的时候。」
「您让我端著茶杯,坐在那里慢慢等它冷却?」
「您让我去跟那些只关心自己利益的参议员讨论什么长远规划?」
里奥冷笑了一声。
「如果因为要冷却,而让病人死在等待中。」
「如果为了维护所谓的程序正义,而眼睁睁看著几千个家庭破产。」
「那也是一种暴政。」
「那是平庸的暴政。」
「是程序的暴政。」
里奥点燃了一支烟,烟雾被狂风瞬间撕碎,但他眼底的火光却越烧越亮。
「我不在乎什么茶盘。」
「我也不在乎什么精英的审视。」
「我只知道,我有药,他们有病。」
「中间的那堵墙,必须被推倒。」
里奥抬起头,直视著虚空中的那个幽灵。
「所以,告诉我,总统先生。」
「你是站在规则那边?」
「还是站在我这边?」
罗斯福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轻笑。
「我是个实用主义者,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轻松起来。
「虽然我推崇制衡,敬畏宪法。」
「但我更知道,法律是为人服务的,而不是人为法律服务的。」
「林肯为了拯救联邦,暂停了人身保护令。」
「我为了拯救经济,威胁过最高法院。」
「真正的领袖,不仅仅是规则的守护者。」
「有时候,他必须是规则的破坏者。」
「因为只有在废墟之上,才能建立起更伟大的秩序。」
里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谢谢您的支持,总统先生。」
「我会向您证明。」
「在这个时代。」
「唯有我,可以力挽狂澜。」
「只有我手里的刀,才能切开这该死的死结。」
里奥大步走向那扇紧闭的议会大门。
他的背影在宏伟的建筑前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坚定。
他要去推门了。
不仅是推开一扇门。
他是要去推翻一个时代。
(https://www.shubada.com/120378/1111107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