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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收音机


林晚晴自从怀了身孕,加上之前孕吐折磨得整个人瘦了一整圈,家里人说什么也不让林晚晴再干重活了。甚至连扫地、喂鸡、洗碗这样的小事,婆婆孙红花都抢在前面干,生怕她一个不小心累着、闪着。

早晨的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院子里的老榆树叶子上还带着白露,晚晴刚习惯性地去墙角拿竹扫帚,想把院里的落叶扫一扫,孙红花就把正系着的围裙往腰上一兜,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一把将扫帚夺了过去。

“晚晴,你可赶快把这玩意儿放下!”孙红花一脸紧张,压低了嗓门说,“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怎么还记不住呢?这腰弯多了不好,再说了,院子里起尘土,呛着你了怎么办?快,上屋檐下那把小矮椅上坐着去,那边凉快。”

晚晴有些哭笑不得,看着婆婆花白的鬓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娘,哪有那么娇气。我平时就坐着,浑身骨头都快酥了,干点小活儿就当是舒筋活血了。”

“听话!这可不是逞强的时候。”孙红花不容分说地把她推到老榆树下面的树荫里坐好,又转身进屋端来一碗刚凉好的白开水,这才放心地端起破皮脸盆去喂鸡。

晚晴坐在一把磨得光滑的小矮椅子上,手里捧着那碗带着温热的白开水,看着院子里四四方方的天。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自小在城里长大的时候,无论是念书、做家务还是跟伙伴们说说话,日子总是填得满满当当的。

刚嫁过来时,她还能每天看看书,或者踩着泥土路去村里走动走动,看看田间地头的风光,甚至做做饭,干点力所能及的家务。

可是现在身子弱,又成了全家重点照顾的“宝”,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这四方小院里养胎。

夏天的日子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日头一升起来,地面上的热气就一层层往上涌。老榆树上的知了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拼命叫唤,声嘶力竭的,惹得人心烦意乱。偶尔有一阵风刮过来,吹在脸上也是带着闷热的潮气。

晚晴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旧绢子,轻轻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她抬起眼皮,看着头顶上那一块被树叶分割得碎裂的蓝天,轻轻叹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读过书、心气儿也不算低的城里姑娘,天天被困在这座院墙高高的四方小院里,除了看着头顶的日头从东转到西,就是听婆婆唠叨些村里张家长、李家短的琐碎事——什么东头的二大爷家的狗下了几只崽,西头的王寡妇又跟谁家的媳妇为了半尺地界吵红了脸。

婆婆是好心,想说些热闹话来哄她开心,可她听得多了,脑子里却像是灌了沉甸甸的铅水,只觉得一阵连着一阵的空虚。

她知道一家人都在心疼她,陆铮更是把她当成了心尖尖上的宝贝,她不敢把这份闷乱说出口,生怕惹得老人家心里多想,也怕陆铮在外头风吹日晒的还要挂念家里。

于是,她便习惯了一声不吭地坐在树荫底下,眼底总容易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落寞。

那一丝瞬息即逝的眼神,还是被陆铮看在了眼里。

那天早晨,陆铮吃完早饭,在院角换他的粗布工作服,腰间勒着那条又黑又硬的宽皮带。他抬起头,正好看到晚晴独自坐在小矮椅上,低着头去理自己衣角上的一根细线。

她的侧脸清冷而安静,虽然比前阵子稍微圆润了些,但那双往日里总是亮晶晶、转动着灵气的大眼睛,此刻却放散着目光,愣愣地盯着地上的一只搬家的黑蚂蚁,很久都不眨一下。

陆铮握着铁锄头把手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是个心思细得像针一样的人,嘴上从来不见那些甜言蜜语,可他心里像有面明镜,把媳妇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晚晴是被闷着了。

一个城里来的的姑娘,如今却被拴在这块连个说话的好友都没有的小院子里。孕妇的脾气本来就容易娇弱、容易胡思乱想,要是一天到晚这么坐着发呆,把心里憋出个什么病痛来,那可怎么得了?

陆铮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打扰她,只是在心里暗暗盘算起来:他得想个实在的法子,给晚晴解解闷,不能再让她的眼睛这么空空洞洞的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陆铮白天在深山林场上工,脑子里却一直像有台小水车一样,咕噜噜地转着这件事情。

林场的活计最近是极其繁重的。

一边最近这批木材催的紧,另一边正值酷暑,深山老林里虽然没有外面大太阳底下的暴晒,但那层层叠叠的树木把细风都遮了个严实,林间就像是个巨大的、盖紧了盖子的蒸笼。

每天砍伐大树、剥木皮、抬木头,粗重的大油锯拉得很震天响。不用半个时辰,陆铮身上的蓝布褂子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顺着他黝黑方正的脸膛不住地往下滑,流进眼里蛰得生疼,被他一大把厚实的手掌狠狠抹开,汗水甚至顺着裤脚往胶鞋里灌。

到了中午休息的当口,日头最毒的时候,林场终于安静了下来。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找那些密实阴凉的树荫底下一坐,或者干脆瘫躺在一大堆新伐下来的香松木上。

大家解开随身的破帆布口袋,啃着自带的硬窝窝头,拿大粗瓷茶缸子去桶里舀凉水喝,然后就借着这点功夫天南海北地吹牛、打趣、说笑。

陆铮是个不爱插诨打科的性子,一如既往地蹲在一个离大伙儿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的枯树墩边上,一面大口大口地嚼着已经有些发硬的黑面杂粮馒头,一面想着镇上到底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给媳妇带来一点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极为特殊的“滋啦滋啦”声吸引了他的耳朵。

这声音在深山老林里显然不同寻常,既不是鸟叫,也不是风吹树叶的细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稀罕劲头。陆铮停下了下咽的动作,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离库房不远的一截水桶粗的枯木上,正端坐着林场里负责看守仓库的老职工王大爷。王大爷今天戴了顶草帽,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个长方形的、外头包着黑皮子的方盒子。

那盒子上还有一根亮晶晶的金属天线,这会儿正高高地斜刺向天空。那带有杂音、却隐隐有乐器敲打声的声音,正是从那个神奇的黑盒子里面吐出来的。

“哎呦!王大爷,您这是啥宝贝?”旁边一个正靠着大树喝凉水的年轻工人扯着大嗓门调侃起来。

王大爷一听,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得意劲儿。他像护着独生子一样把那个方盒子往胸前揽了揽,粗糙的拇指小心翼翼地在那一排小旋钮上一点点拨弄着,嘴里咧着黄牙笑道

:“那是!你们知道啥?我这可是正宗的半导体收音机!虽说是过手的旧物,可只要调准了那个波段台,里面的动静清脆着呢!你们听听、快听听,这现在播的,可是咱们省城人民广播电台说的传统评书!”

随着王大爷大拇指微小的拧动,那股子刺耳尖锐的电流声终于慢慢降了下去。紧接着,一个抑扬顿挫、中气十足的说书老先生的声音,真就从那个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黑盒子中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说书的老先生把那古语的词句顿挫得极有韵味,虽然偶尔经过大山深谷的阻拦还夹杂着一点点细碎的杂音,但在这一片连知了都在休眠的寂静林子里,这声音却像是一道奇迹般的新鲜水流。

周遭的工人们不管懂不懂,立刻都有了兴致,连饭都忘了嚼,呼啦啦地围了过去,蹲了一大圈,竖起耳朵津津有味地听着盒子里说那些千军万马的传奇故事。

陆铮也站了起来,没往前挤,只是静静地站在人圈的最外围。他没有像别人一样去听故事讲到了什么精彩要紧处,而是把那双沉稳如墨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了王大爷怀里那个破旧的黑色半导体收音机上。

这一刻,他只觉得胸口重重地一跳,眼睛猛地就亮了起来。

这……这不正是他这么多天苦苦琢磨、连睡觉都在想的那个好东西吗?

若是能有这么一个能出城里声音的物件,要是能把它带回那个安安静静的家,晚晴白天一个人坐在树荫底下或是待在屋里的时候,能有它陪着,能听听这样的说书,听听她喜欢得紧的那些唱文戏曲,

哪怕是听听电台播送的那些省城、北京城里的大新鲜事儿……她的心就能飞出这个闷人的小村子了!那样的话,她还怕什么无聊,还犯得着天天一个人在那对着天空发愁吗?

一念至此,陆铮连手心那片还没吃完的半个窝窝头都顾不上啃了,直接把它随手往裤兜里一塞。他拨开几个正听得出神的年轻汉子,几大步走到王大爷身边,跟着紧紧地蹲下身子,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牢了那个黑皮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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