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视如己出
看着他笨拙却认真地切菜,看着他被灶火烤得满头大汗却连擦都顾不上擦,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一点汤汁尝味道,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硬,甚至有时候还会被热气烫到手,但那份用心却是实打实的,毫无怨言的。
周桂芬嘴上不说,心里却熨帖得很。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从小就是个闷葫芦,性子直,脾气倔,在部队里待了几年,更是练就了一副硬骨头。她以前一直担心他不懂得疼媳妇,怕委屈了人家姑娘。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晚上回到屋里,外面的虫鸣声响成一片。周桂芬躺在炕上,翻了个身,悄悄地用胳膊肘拐了拐躺在身边还没睡着的陆大强,压低声音说:“老头子,你看见没?铮子这回是真的上心了。”
“之前村子里老有人说咱家铮子不苟言笑,对待女人更是不屑一顾,未来也够呛能疼媳妇的。我以前还真有点怕他那粗糙性子不会疼媳妇,整天冷着个脸像块石头。”
“现在看来,是没遇到让他疼的人啊。你看他现在,伺候晚晴那股子细心劲儿,比我当年怀他的时候,你伺候我还要周到呢。”
陆大强躺在炕上,听了老伴的话,他难得地没有出声反驳,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嘴硬地说什么“大老爷们儿不该干这些”。他只是在黑暗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欣慰,也透着对儿子长大了、懂得担起家庭责任的骄傲。
虽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如果此时点亮那盏煤油灯,一定会发现,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头子,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眼角的皱纹正舒展着,嘴角正压不住地往上翘着。
日子就在这焦灼与温情交织中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老榆树枝叶越发繁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的毒太阳。
林晚晴在陆铮变着花样的投喂和全家人的细心呵护下,虽然孕吐依然时有发生,但精神状态渐渐好了起来。
那本破旧的食谱,被陆铮翻得更加破烂了,但那些被铅笔画过记号的菜式,却化作了一碗碗带着温度的饭菜,一点一点地抚平了孕育新生命所带来的痛苦,也让这个普通的农家小院,在这个炎热的夏天里,充满了最动人的烟火气。
秦大山那晚虽然嘴上答应了秦雪的条件,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大队支书,见过多少家长里短、人情冷暖?
在这十里八乡,谁家好好的大小伙子,愿意一进门就给个来路不明的男娃当后爹?还必须当亲生的对待?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年头,哪怕是寡妇带个孩子改嫁,那也是要受尽婆家白眼和村里人闲话的。更何况秦雪这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凭空多出一个孩子,对外只能说是捡来的。谁信啊?就算信了,谁愿意替别人养个捡来的野种?
秦大山抽了半宿的旱烟,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盘算着一个大胆的计划——不能明着来,得来个瞒天过海。
他的算盘打得很精:先不提孩子的事,只拿秦雪的条件去说亲。秦雪长得水灵,又有文化,还是大队支书的闺女,这条件在十里八乡打着灯笼都难找。
只要把男方哄住了,把婚结了,领了结婚证,那就是生米煮成了熟饭。等秦雪过了门,过上个十天半个月,再让秦雪装作回娘家,或者去亲戚家串门,把那个叫秦念的孩子“捡”回去。
到时候,木已成舟,男方就算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看在秦雪的人才和自己这个老丈人的面子上,再加上这年头离婚是件丢祖宗八代脸面的事,男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大不了自己这个当老丈人的,以后在各方面多补贴补贴男方,给男方家里多行点方便,这事儿也就慢慢糊弄过去了。
至于秦雪要求的“视如己出”,秦大山根本没往心里去。只要孩子能有个合法的户口,能上学,不被人叫黑户,这就谢天谢地了。还指望人家当亲生的疼?那不是扯淡吗?
打定了主意,秦大山第二天就开始行动了。他没找村里的媒婆,怕她们嘴碎走漏了风声,而是托了公社里的几个老熟人,暗中物色合适的人选。
他对外只字不提秦雪要带个孩子的事,只说闺女眼光高,挑剔,想找个条件好点、脾气好点的。
至于秦雪要求的“视如己出”,秦大山根本没往心里去。只要孩子能有个合法的户口,能上学,不被人叫黑户,这就谢天谢地了。还指望人家当亲生的疼?那不是扯淡吗?
没过几天,秦大山心里的盘算就彻底成型了。他知道,这事儿不能一直拖着,秦念那孩子一天天见风长,总不能一直在家里藏着掖着。可是,他也清楚自己闺女那个执拗的性子,如果真由着她去提什么“视如己出”的条件,这辈子都别想嫁出去了。
这天晚上,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夜风里透着一股子闷热。院子里的虫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里烦躁。秦大山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的旱烟袋锅子一明一暗,脚底下已经落了一地的烟灰。他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屋里,秦雪正在哄着秦念睡觉,那轻柔的哼唱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听得秦大山心里五味杂陈。
等屋里彻底安静下来,秦大山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冲着屋里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小雪,你出来一下,爹有话跟你说。”
秦雪轻轻地带上房门,走了出来。堂屋里没有点灯,只有院子里透进来的微弱星光。她看着父亲那佝偻却依然宽阔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爹,这么晚了,啥事儿啊?”秦雪走到秦大山身边,轻声问道。
秦大山指了指旁边的一条长条凳,示意秦雪坐下。他叹了口气,又往烟袋锅子里塞了一撮烟丝,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
“小雪啊,这几天爹心里一直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秦大山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岁月的沧桑,“你让爹去给你寻摸人家,还提出了那样的条件……爹这几天是跑断了腿,也磨破了嘴皮子啊。”
秦雪心里一紧,连忙问:“爹,是不是没人愿意?我就知道,带个孩子……”
“你先听爹把话说完。”秦大山打断了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小雪,你是个有文化的闺女,平时也明事理,可是这件事上,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这十里八乡的,谁家好好的黄花大闺女出嫁,会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娃?还要求人家男方把这孩子当亲生的养?你这条件,别说是在咱们这穷乡僻壤,就是到了城里,到了北京城,那也是天方夜谭啊!”
秦雪咬了咬嘴唇,低下了头。她何尝不知道这很难,可是她不能扔下秦念不管。那个孩子是她拼了命保下来的,是她心头的一块肉。
“爹知道你心善,舍不得那孩子。”秦大山看着闺女委屈的样子,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然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可是,咱们得面对现实啊!你真以为你把条件摆在明面上,就能找到一个真心接纳你们娘俩的男人?爹告诉你,不可能!就算有人嘴上答应了,那也是图你长得漂亮,图你爹我是大队支书!等结了婚,把你骗过了门,那孩子在人家家里能有好日子过?人家能不给他穿小鞋?能不给他白眼看?到时候你怎么办?天天在婆家干仗吗?”
秦雪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父亲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无情地戳破了她心里那点微弱的幻想。
“那……那我该怎么办?难道我就不嫁人了吗?我就在家里守着念儿过一辈子?”秦雪的声音有些哽咽。
“胡闹!”秦大山低声呵斥了一句,“你一个姑娘家,不嫁人怎么行?你不要名声,爹还要这张老脸呢!再说了,你就算想守着他过,户口怎么上?没户口就没口粮,以后怎么上学?怎么在这社会上立足?你想让这孩子当一辈子黑户,像个野草一样被人踩在脚底下吗?”
秦大山的话字字诛心,直击秦雪的软肋。是啊,户口,口粮,这些都是横在他们面前无法逾越的大山。她自己受苦没关系,可是秦念怎么办?
看着闺女痛苦挣扎的样子,秦大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狠厉和决绝:“小雪,爹这几天想了一个法子。这法子虽然有些见不得光,但这是目前唯一能保全你,也能给那孩子一条活路的办法了。”
秦雪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父亲:“什么法子?”
秦大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瞒天过海。”
秦雪愣住了,没明白父亲的意思。
“爹不打算把孩子的事告诉男方。”秦大山紧紧地盯着秦雪的眼睛,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爹托人去公社那边给你物色人选。咱们对外只说你眼光高,挑剔,想找个条件好的。等看准了人,咱们就正常相亲,正常结婚。你一个人清清白白地嫁过去,把结婚证领了,这叫生米煮成熟饭。”
“那念儿呢?念儿怎么办!”秦雪急了,差点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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