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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毒计脉络


如果是种子有问题,手段多得让人防不胜防!比如把良种偷偷调换成放了好几年的陈粮死种;又或者是那些外表饱满、实则胚芽退化甚至受潮发过微霉的废种;更阴毒一点的,用温水偷偷浸烫一下,破坏掉玉米种子的胚芽活性,让它表面看着金黄透亮,下地之后也能勉强破土出苗,可苗株天生孱弱,到了拔节抽穗的关键节点,就会彻底显露败象——只长个子不结实,或者结出来的全是一咬一包水、根本不灌浆的“绝户穗”、“老鼠尾巴”!

再退一步讲,即便种子没动手脚,那化肥呢?

农资站里堆放的化肥,有些受潮变质的废肥,或者是碱性极重、含杂质极高的等外品,只要秦大山打个招呼,在大队分发化肥时,稍稍动一点手脚,给陆家分上一袋看似没毛病、实则烧根毁苗的毒肥、死肥,埋进土里,随着雨水一化,庄稼根系全烂在泥土里,神仙下凡也救不回来!

最绝妙的是,这种阴狠手段极其潜移默化,发作周期长得吓人!

在春耕、出苗的那会儿,种子刚刚破土,瞧着绿油油的,谁也瞧不出毛病来。陆大强就是再老练,也只会觉得是今年雨水好、肥力足。可等到盛夏拔节、秋后灌浆,问题全面爆发的时候,几个月的时间早就过去了!

哪怕这时候陆家回过味来,怀疑是种子或化肥有问题,又去哪儿找证据?种子早就烂在泥里化成了泥浆,化肥早就渗进了地底,死无对证!秦大山完全可以把双手一摊,把所有的罪责全都推到老天爷头上,说是陆家的地块土质薄、遭了暗旱、惹了隐性虫害,或者干脆反咬一口,骂陆大强侍弄庄稼不用心!

这才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既活生生断了陆家全家人的口粮,把他们逼入绝境,又让陆家有冤无处伸、有苦说不出,生生吃个哑巴亏!

“好你个秦大山……真是条又阴又毒的老泥鳅啊!”

刘富贵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脊背上冒出一层细密虚汗的同时,心底那股兴奋狂喜的火焰却彻底熊熊燃烧了起来!

别人看不穿这套把戏,是因为隔行如隔山,那些只懂拿锄头的乡下汉子根本接触不到公社层面的农资运转。可他刘富贵是什么底细?他自己就是公社粮站的人!公社农资站的站长、种子公司的主任,哪一个平时不是跟他称兄道弟、同桌喝酒吃肉的狐朋狗友?

只要顺着今年开春大队领种、调肥的台账顺藤摸瓜去查,看看当时林家村大队是谁去公社领的物资,秦大山私底下跟谁打过招呼、调过批次,这里面留下的蛛丝马迹,绝对经不起内行人的细细推敲!

只要抓住了这一条铁证,那就不是一般的民事纠纷了!

故意破坏农业生产、私自调换国家统配良种、蓄意陷害报复社员群众……这一桩桩罪名扣下来,不仅能扒掉秦大山身上那层村支书的人皮,甚至能直接把他送进局子里,让他步了刘老四的后尘,也去大西北啃一辈子黄沙!

想到这里,刘富贵激动得脸颊发烫,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了起来。

他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林三,心思微微一动。光凭自己的推测还不够圆满,必须得再探探虚实。

刘富贵伸出手,用力推了推林三瘦骨嶙峋的肩膀,压低声音喊道:“兄弟?兄弟!醒醒,喝口热水醒醒神!”

林三哼唧了两声,勉强撑开眼皮,眼神涣散,舌头打着卷儿:“刘……刘哥?咱……咱接着喝……”

“喝,回头哥哥请你喝茅台!”刘富贵凑到他耳边,装出一副随口闲聊的好奇模样,轻声问道,“好兄弟,哥哥顺嘴问一句,今年开春大队里分种子、分化肥,是哪个队干部经的手啊?陆家那口粮田的种子,是他们自己去公社买的,还是队里统一给发的?”

林三被推得身子晃了晃,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嘴里喷出一股刺鼻的劣质包谷烧气味。他费劲地眨巴着被眼屎糊住的眼皮,抬起脏兮兮的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脑子显然已经迟钝得像生了锈的铁锁。

“种子……化肥?”林三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歪着脑袋思量了半晌,才嗤笑了一声,“陆家哪有那个本事……自己去公社买?全大队几十户人家,不都是队里统一去公社拉回来的么……”

刘富贵心里一紧,屏住呼吸,整个人往前探了探身子,生怕漏掉一个字,语气放得更轻、更柔,透着一股循循善诱的劲儿:“那是谁经的手?公社种子站那边,是大队谁去对接的?”

林三眯缝着那双被眼屎糊住的浑浊醉眼,咂巴了一下干瘪的嘴角,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断断续续地哼哧道:“春耕前统一发放种子和化肥,那是公社多少年来的老规矩了。哪年不是这样?各家各户按照人头和分到的地亩数报上去,由大队统一出面,从县里统筹调拨下来。谁家能自己跑到公社去买?去买人家也不认啊!”

刘富贵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生怕惊扰了林三肚子里往外倒的真话,手掌暗暗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连连点头附和:“是是是,公社有统筹指标,这规矩哥哥懂。那今年是谁去拉的?谁去张罗的?”

“嘿……今年可邪性了。”

林三打了个带酸腐酒气的饱嗝,摇晃着脑袋,嘿然冷笑了一声:“往年这等跑腿卖力气的杂事,都是治保主任或者几个生产队的小队长带着大车去拉。可今年开春那阵子,支书秦大山管得比谁都紧,那物资发放全是他亲自过问的!听说拉物资前几天,秦大山还特意一个人骑着洋车子去公社开了个闭门会,回来之后,那阵仗可大了!”

刘富贵心头猛地一跳,急促追问:“什么阵仗?”

“还能是什么阵仗?装腔作势呗!”林三嗤笑道,“他一回村,立刻就钻进大队部,在村里那口破大喇叭上扯着嗓子喊了老半天!翻来覆去强调的就是八个字——‘保质保量、公平分配’!嗓门大得隔着两里地都能听见,口口声声说这是党和公社对社员的关怀,绝不让任何一户社员吃亏,谁要是敢克扣捣鬼,就砸谁的饭碗!”

说到这里,林三揉了揉发涨的脑门,眼里闪过一丝讥讽:“村里那些老实巴交的泥腿子,当时还真以为秦大山转了性,是个为民做主的好把式呢!”

“那后来呢?既然是他亲自把关,发种子化肥的时候,他秦大山也亲自在一旁守着?”刘富贵眼中精光毕露,追魂索命般咬紧了关键点。

“他一个支书,哪能真弯腰给泥腿子抗包?”林三撇了撇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物资运回大队仓库锁上,第二天开仓分发的时候,是……是大队记分员赵铁柱在那儿分发的!”

“赵铁柱?”刘富贵眉头猛地一扬,舌尖反复咂摸着这个名字。

赵铁柱是什么人,刘富贵再清楚不过了。那可是秦大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秦家大院的一条看门忠犬!秦大山指东他不敢往西,平日里在大队部负责登记工分、核算账目,算盘打得精细,心眼也毒,最擅长在细枝末节上替秦大山干脏活!

林三眯着眼,断断续续地回忆道:“对……就是赵铁柱。那天各家各户排着长队去仓库门口领粮种和尿素。赵铁柱一手拿着名册,一手拿着笔,核对一个发一个。“

听到这里,刘富贵后脊梁骨上蹿起一股混杂着惊悚与狂喜的战栗!

齐了!这下全对上号了!

秦大山先是特意去公社闭门开会,借机调包弄来动过手脚的“绝户种”或者毒化肥;回到村里在大喇叭上大张旗鼓地喊“公平分配、绝不亏待社员”,先声夺人,把自己的青天大老爷人设立得四平八稳,堵死所有人日后怀疑他的嘴;最后,再派自己的铁杆心腹赵铁柱出面经手,专门把那一批藏在角落里的毒物资精准地发到陆家人手上!

这是一出天衣无缝、毒如蛇蝎的连环计!

刘富贵死死按捺住狂跳的心脏,嘴角扯出一抹狰狞冰冷的弧度。秦大山自以为算无遗策,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公社粮站和农资站里还有他刘富贵的眼线,更没算到记分员赵铁柱这条活线头,已经彻底暴露在了眼前!

“好你个秦老狐狸,这回老子非扒了你的皮不可!”刘富贵在心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嘴角咧开一道森冷彻骨的狞笑。

桌对面,林三说完这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整个人终于彻底撑不住了。“咚”的一声闷响,他的额头重重砸在油腻的炕桌上,嘴里嘟囔了两句含糊不清的胡话,震天的呼噜声随即响了起来,彻底醉死过去。

刘富贵冷眼看着瘫在桌上的林三,缓缓收敛了脸上的冷笑。他站起身,将杯中最后一口残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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