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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话匣子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秦大山面前,眼泪夺眶而出:“爹!我嫁!我一定嫁!您别逼我了,我没想反悔!我求求您,别把念儿送走,别不管他!只要能让念儿回来,哪怕刘富贵是个瘸子、是个瞎子,哪怕他天天打我,我都认了!爹,我求求您了!”

秦大山看着跪在地上哭成泪人的女儿,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他猛地站起来,一把将秦雪拉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按住她的肩膀,眼眶通红,咬着牙说道:“你这傻丫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爹……爹就是随口一问。你放心,爹不会不管念儿的。你……你好好做衣服吧。”

说完,秦大山像逃跑一样冲出了东屋。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控制不住把真相全盘托出。

不能说。现在说了,秦雪只会觉得天塌了,连最后一点活下去的盼头都没了。他必须得尽快找到那个能接盘的下家,把这一切都安排妥当。

那黑皮半导体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仿佛化作了一张柔软而细密的网,将林晚晴连日来的烦闷、忧郁以及那股子无处安放的郁结之气,尽数兜住,轻柔地抛到了九霄云外。这一觉,是她自从怀上身孕、被婆婆以“养胎”为名拘在院子里以来,睡得最踏实、最深沉、也最香甜的一觉。梦里没有了那四四方方、憋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天井,也没有了那些日复一日单调乏味的枯坐。梦境里,只有那婉转悠扬的传统唱腔,在长白山深处的云雾间回荡,还有陆铮那张虽然黝黑粗糙、布满风霜,却永远盛满赤诚与疼惜的脸庞。

昨晚陆铮为了换回那台半导体,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王大爷要包揽木料库房里所有的重活累活。今天怕是天还没亮透,连星光都没隐去,他就已经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爬起来,生怕惊醒了林晚晴。

他在房门口穿鞋的时候,回头往东屋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他犹豫了一下,没进去,胡乱在水缸里舀了半瓢冷水抹了把脸,然后把昨晚剩的一碗小米粥和一个窝窝头端出来温在灶上,然后搁在堂屋的桌上迅速吃完了。

临出门前,他又折回来,把收音机从柜顶拿下来,摆在炕边的矮凳上,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天线也拉到了最长。  做完这些,他才推门而去。

清早,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山头还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之中,村子里的雄鸡刚刚扯着嗓子叫过三遍,林晚晴也从那酣甜的梦境中悠悠转醒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一只白净的手,往身边的半边炕上摸了摸。被窝那头已经空空荡荡,只在粗布床单上留下了一点点即将散去的淡淡余温。

林晚晴翻了个身。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醒了,在她小腹里轻轻拱了一下,像在伸懒腰。她把手覆上去,嘴角弯了弯,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

洗漱完,她目光落在矮凳上那台黑皮收音机上。  昨晚那些婉转的唱腔仿佛还在耳边萦绕。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开关。  “滋啦——”  一阵短暂的电流声后,一个清亮的女声传了出来,正在播报新闻。林晚晴把音量拧小了些,让那声音刚好填满整间屋子,又不至于吵到院子里。

她听着广播里讲着各地的夏收情况、某地新修了水库、某个公社粮食增产,那些遥远而陌生的事情从这只小盒子里流淌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水,从外面的世界流进了这间安静的小屋。

早饭后,林晚晴听见隔壁婶子家的鸡叫了,又听见谁家的孩子在巷口闹。往常这些声音就是她整个白天的全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几页旧报纸或是几本旧书籍。

可现在不一样了,屋里有声音在说话,在唱戏,在报天气。那些声音把空荡荡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让她觉得心里踏实。

上午,她坐在炕上听了一出评剧,唱的是《花XX》,正听到“报花名”那段,忍不住跟着轻轻哼了两句。

正哼着,院门响了。

“晚晴!”  是婆婆周桂芬的声音。

林晚晴赶紧下炕,趿着鞋迎出去。周桂芬手里提着一篮子刚摘的青菜,豆角、黄瓜、还有几个青椒,是隔壁园子里头茬结的,她特意去讨来的。

一进院门,她就听见了屋里的声音,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啥响呢?”周桂芬把菜篮子搁在窗台上,侧着耳朵听,“谁在咱屋里说话?”

林晚晴的脸有些发红,小声说:“娘,是……是铮哥昨天拿回来一个收音机。

”  “收音机?”周桂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跟着林晚晴进了屋。收音机正摆在炕边的矮凳上,黑色的外壳擦得锃亮,天线的银亮细杆伸得老长,里面正放着一个女声独唱,歌声清亮高亢。

周桂芬站在那儿,听着那歌声从那个小盒子里跑出来,脸上全是惊奇。她往前凑了凑,弯着腰仔细端详那台机器,嘴里啧啧称奇:“这、这就是那什么……话匣子?咋人还能装进这里头?”

林晚晴被她逗笑了,轻声解释:“不是装进去的,是广播站放出来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过来,咱这边收着就能听见了。”

“电波?”周桂芬显然听不太懂,但一点也不妨碍她欢喜。她在矮凳旁边蹲下来,像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样,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收音机的边角,又缩回来,“铮子从哪儿弄来的?这东西可不便宜吧?”

林晚晴把昨晚陆铮说的话转述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他跟林场的老王大爷换的,说是拿了不少东西。”

周桂芬沉默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也知道老王头那台收音机是多金贵的东西。换这台机器,陆铮怕是搭进去了不少——可能是攒了大半年的工分换的粮票,也可能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钱,更有可能是他穿了几年的那件军大衣。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身来,看着坐在炕沿上的儿媳妇,眼圈微微有些发潮。  “这傻小子,”她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柔软,“打小就这样。有什么好东西,自己不稀罕,净往别人手里塞。”

她转过头来,看着林晚晴。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林晚晴的脸上。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孕吐的折磨已经过去了大半,脸颊上重新有了血色,眉眼间那股子郁结也散开了不少。

此刻因为收音机里正播着一首欢快的曲子,她不自觉地侧着头,微微含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周桂芬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怀陆铮那会儿,也跟林晚晴差不多年纪,也是一个人在家,天天守着四堵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时候她多想有个人陪着,多想有个声响。可那时候穷,别说收音机了,连个话匣子都没见过。

周桂芬把菜篮子拎进灶房,“我把豆角焖上,再给你蒸个鸡蛋羹,你得多吃点,这阵子都瘦了。”

林晚晴跟进来,想帮她择菜。周桂芬把她往炕上推:“你歇着,听听那什么……话匣子去。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林晚晴拗不过她,只好重新坐回炕上。收音机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这回是一支欢快的民间小调,像是过年时踩高跷吹的曲子。

周桂芬在灶房里忙活着,也跟着调子哼了两句,哼着哼着,自己先笑起来了。

陆老爷子是晌午过后才回来的。  他天不亮就起了身,从亲戚家赶了二十多里地回来,肩上还挂着亲戚硬塞给他的一兜子山蘑菇和几根新灌的血肠。脚上的布鞋沾了泥,裤腿挽到膝盖上头,晒得黝黑的脸上挂着汗珠子,一进院门就把那兜子东西往窗台上一搁,扯着嗓子喊:“老婆子!我回来了!”

灶房里探出周桂芬的脑袋,看见是他,脸上堆起笑:“回来了?下崽顺当不?是公牛还是母牛?”

“母牛!花脑袋,壮实着呢!”陆老爷子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又抹了把嘴。

他正说着,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屋里头有声响。  那声响不是人说话,却像有人在里头唱戏。一个女声,嗓子亮堂得很,拖着长腔,咿咿呀呀的,还带着丝弦的伴奏。

陆老爷子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奇怪,扭头朝堂屋的方向张望了一眼。  “这啥动静?”他把水瓢往缸盖上一搁,掀开门帘,他一眼就看见了炕边矮凳上那个黑皮匣子。天线的银亮细杆伸得老长,匣子里正往外淌着欢快的戏曲声,林晚晴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正跟着曲调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周桂芬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显然那曲子也正听得入神。  “这是啥东西?”陆老爷子声音不高,但那股子突然沉下来的调门,让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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