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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妇人家懂啥


“你说刘富贵啊……”孙会计的声音有些沙哑,“大山,咱们是老交情了,我也不瞒你。他前年确实死了老婆,这事儿不假。但去年初,他就跟站里一个姓周的女人搞上了。”

秦大山眼皮一跳,攥着茶杯的手指关节瞬间泛白:“姓周的?那女人是干啥的?”

“是粮站的出纳,叫周丽。”孙会计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大山,这事儿在粮站里,大家伙儿都是心照不宣,只是没人敢明着往外捅。为啥?因为那周丽是有男人的!她男人在外地当兵,是个连长,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这周丽耐不住寂寞,就跟刘富贵这个滑头勾搭上了。两人在宿舍后头那排平房里,跟两口子一样过日子,粮站上上下下谁不知道?”

“当兵的?!”秦大山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破坏军婚!这在这个年代可是要掉脑袋、吃枪子儿的大罪!

孙会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担忧,又补了一句:“大山支书,你无缘无故问这个做什么?那个刘富贵……前阵子听说去乡下相亲了,该不会……该不会跟你们家小雪有啥关系吧?”

秦大山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微微发颤,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把那口没喝的粗茶连同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搁,猛地站了起来。

“老孙,这事儿你烂在肚子里,千万别往外说半个字。改天我再带两瓶好酒来看你。”

说完,他不等孙会计再问,转身大步走出了那间昏暗的屋子。

出了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秦大山跨上自行车,像疯了一样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往村里狂蹬。

夕阳已经落到了西山背后,天边只剩下一线凄厉的残红,像是一道被人用刀狠狠划开、还未愈合的血淋淋的伤口。暮色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越来越浓。

秦大山骑在车上,冷风呼呼地灌进他的脖领子,他却浑身冒着冷汗。

他自诩精明一世,以为自己把一切都算计得滴水不漏。他以为让女儿去骗婚,找一个条件好、有实权的男人,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秦念弄个合法的户口,甚至还能让秦家跟着沾光。他以为刘富贵是个老实巴交、急需女人操持家务的鳏夫,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

可他现在才惊恐地意识到,自己亲手把女儿推进了一个比留在家里当未婚妈妈更深、更可怕的火坑!

刘富贵是个什么东西?是个胆大包天、敢搞军婚破鞋的亡命徒!他为什么要去乡下娶秦雪?根本不是看中了秦雪的漂亮和文化,更不是想找个女人安分过日子。他娶秦雪,就是为了找一个清清白白、身份体面的“挡箭牌”!

只要秦雪嫁过去,成了他名义上的老婆,粮站里那些风言风语就能被压下去。别人会说,刘富贵已经再婚了,他和周丽只是同事关系。秦雪,大队支书的闺女,就成了他掩护那段肮脏地下情的最好门面。甚至,刘富贵可能会让秦雪像个老妈子一样伺候他和他前妻的女儿,而他自己,则继续在背后和那个军嫂寻欢作乐。

更要命的是,万一哪天东窗事发,破坏军婚的罪名砸下来,刘富贵绝对自身难保,搞不好要进局子蹲大狱。到那个时候,秦雪作为他的妻子,不仅要跟着背上沉重的骂名,一辈子抬不起头,那秦念的户口呢?一个劳改犯的家属,怎么可能还有本事去公社给一个“捡”来的黑户孩子上户口?

全完了。他自以为高明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别人设下的一个死局。

秦大山骑到村口那棵老榆树下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推着自行车,像游魂一样走到了自家院墙外面的黑影里。他站在那里,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半步也挪不动。

隔着矮墙,他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昏黄的灯。堂屋的灶台前,孙红花的身影正忙碌地晃动着,锅铲碰到铁锅发出清脆的响声,空气中飘散着棒子面贴饼子的焦香味。

而隔壁东屋里,秦雪窗前的灯光也亮着。薄薄的窗户纸上,透出一个清瘦的侧影。她正伏在案上,一针一线地缝着那件红色的嫁衣。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秦大山站在黑暗中,手哆嗦着摸向口袋,想再抽根烟,却发现烟袋锅刚才在邮电局门口磕得太用力,已经裂了。

他看着女儿的剪影,一股从未有过的、锥心刺骨的寒意和内疚,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头顶。他当初是怎么逼她的?他骂她清高,他用秦念的死活来威胁她,逼着她违背良心去骗婚。现在,她认命了,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件可以交易的货物,准备为了这个家、为了那个可怜的孩子去跳火坑。

可他这个当爹的,却亲手给她挑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地狱。

“她爹回来了没?饭都快凉了!”院子里,孙红花扯着嗓门喊了一声。

秦大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夜风,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他把那股子恐惧和绝望死死地压在心底,推开院门,大步走了进去。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就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异样。

“回来了。”他沉声答道,把自行车支在墙角。

听到动静,东屋的门帘被掀开,秦雪走了出来。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比前些日子确实丰润了些许,但那双曾经水灵灵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死灰般的沉郁。

“爹,您回来了。”秦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天去镇上办事,顺利吗?”

秦大山看向女儿。她的手里还捏着那件红色的的确良布料,指腹上,密密麻麻全是针扎出的小眼,有些地方还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秦大山忽然觉得嗓子干得像冒火一样,像被塞了一把粗砂砾。他不敢去看女儿的眼睛,慌乱地移开目光,大步往堂屋走去,丢下硬邦邦的一句:“顺利。酒席的事都定好了,过几天再说。”

他不能现在说。彩礼已经收了,十里八乡都知道秦家闺女要嫁给粮站干部。如果现在退婚,秦雪的名声就彻底毁了,秦念的户口也彻底没指望了。他得想个万全之策,一个既能摆脱刘富贵,又能保住秦家颜面,还能把秦念接回来的办法。

那一夜,秦大山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抽了一整夜的旱烟。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地上的烟灰已经积了厚厚一滩。他那张原本就布满沧桑的脸,在微明的晨光中显得更加灰败。

孙红花打着哈欠从里屋出来,看见自家男人像尊泥菩萨一样坐在门槛上,吓了一大跳。“哎哟我的老天爷,你这是魔怔了?一宿没睡?”孙红花走过去,一股浓烈的旱烟味呛得她直咳嗽。

秦大山没有抬头,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的青砖,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心里有事,睡不着。”

“啥事能比睡觉还大?是不是富贵那边酒席的事儿不好办?”孙红花一边拿笤帚扫地,一边絮叨,“我就说嘛,城里人规矩大,咱们乡下人凑合凑合得了,你非要争那个脸面。”

听到“富贵”这两个字,秦大山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射出一股让孙红花心惊肉跳的寒光,但很快,那股寒光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浑浊。

“妇道人家懂个屁,去做饭去。”秦大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站起身,只觉得双腿一阵发麻,险些栽倒。

他扶着门框站稳,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东屋。东屋的门帘静静地垂着,秦雪应该还在睡,或者,像他一样,也是一夜未眠。秦大山的心里像被塞了一大把黄连,苦水直往外冒。他怎么能告诉妻子和女儿,那个被他们全家当成救命稻草、当成金龟婿的男人,实际上是个烂了心肝的畜生?是个随时可能吃枪子儿的亡命徒?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秦大山在心里暗暗咬牙。

如果现在把事情的真相抖落出来,秦雪会是什么反应?那丫头外表看着柔弱,骨子里却随了他,倔得很。她本来就是为了那个“捡”来的孩子才答应这门亲事的,要是知道刘富贵是这么个东西,她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对不会往火坑里跳。可是,如果不跳,那个远在夹皮沟的孩子怎么办?秦雪的名声怎么办?

更让秦大山头疼的是,这门亲事,十里八乡都已经传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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