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各方反应
消息散开的第五日,沈清砚已经带着苏璃和柳凝霜远离了玉衡山脉。
他没有走官道,也没有御空飞行。
离开银霜谷之后,他选择了一条沿着山脉支脉向南偏西方向延伸的旧道。
这条旧道在很多年前曾是连接玉衡山脉和西域诸城的一条商道,但如今已经被荒草和古木吞噬了大半,只有在辨认风化的车辙和残存的铺路石时还能依稀看出曾经的轮廓。
两侧是密不透风的古木和半人高的荒草,古木的树冠在高处交叠成了一道幽深的绿色廊道,阳光从叶缝中漏下来时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腐叶和苔藓上,像是某条沉入海底的旧船里透进来的光。
路的痕迹近乎湮灭,像是许多年没有被人踏足过——野草从石缝中钻出来长到了齐腰高,几棵手臂粗的野藤横跨过路面,偶尔有不知名的小兽从草丛中惊起,窜入更深处的密林。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像一匹在密林中穿行的老兽,不需要抬头辨认方向也知道路在哪里——他的脚尖在踩下去之前会先探一探地面的虚实,避开那些被落叶覆盖的坑洼和松动的碎石。
他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偶尔扫一眼头顶的树冠和两侧的灌木,确认没有异常的气息藏在暗处。脚下的路虽然荒废了,但方向不会错——南偏西,穿过这片山脉的余脉之后就能进入西域的丘陵地带,再往前就是赤霞城的地界了。
苏璃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的步子踩得比他更轻——这是狐族的天赋,脚掌落地时先落在最柔软的脚垫上,再缓缓过渡到整个脚掌,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她的呼吸均匀而克制,手中始终握着一枚墨绿色的护身阵盘,阵盘上的灵纹在幽暗的林光中微微发亮。
烟青色的长裙下摆被荒草扫得微微摆动,草叶上的露水沾湿了她的裙边和鞋面,但她没有分心去理会。
柳凝霜跟在最后。她的步伐比苏璃更轻更碎,时不时需要小跑几步才能跟上前面两人的速度。但她始终没有掉队。
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短袄已经被林间的湿气浸得微凉,马尾散开来几缕发丝贴在颊边,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光。她的呼吸虽然急促但没有乱了节奏,按照沈清砚教过她的调息法每走四步吸一口气、四步呼一口气,将体内灵力的运转和脚步的起伏维持在同一个频率上。
三人之间的空隙始终保持着一丈左右,不远不近,刚好能在遇到变故时立刻收拢。
第三日傍晚,沈清砚在一处溪涧边停下。
溪涧从山壁裂缝中涌出来,水流清浅,底部的卵石被流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微光。溪声清越,在傍晚的林间回响,和远处几声不知名的鸟鸣混在一起。
他让苏璃和柳凝霜先歇息,自己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青石表面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如镜,他盘膝坐上去时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凉意透过衣袍渗入肌肤。
他闭目调息了片刻,将几天来在赶路和应敌中耗损的灵力补足。
然后他将神识向内沉入识海深处,探向那面悬浮在意识中央的乾坤镜。
镜面古朴无光,边缘处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纹路,比他在天南时见到时要活跃了许多。
以前那层纹路只是在镜面边缘安静地伏着,像是一道沉睡的封印,只有在他催动镜子穿梭世界时才会亮起一瞬。但现在它正在以某种极其缓慢却持续的频率脉动着,像是一尾被唤醒的鱼在深水底缓缓摆尾,又像是一台被重新校准过的法器正在调整自己的运转频率。
他曾经以为乾坤镜只是一件穿梭世界的钥匙。
在天南时,他靠它从那个已经走到尽头的世界里脱身出来,来到中洲。
那时他对这面镜子的理解仅限于此——一扇门,能让他从一个世界跨到另一个世界的门。但在此前与顾长庚交战时,他用那柄未曾出鞘的剑意刺穿了对方的剑势缝隙,那一剑之后他隐约感知到乾坤镜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不是灵力波动,不是禁制触动,而是镜面深处的暗金色纹路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那光芒极其微弱,像是深夜中远处某座灯塔上转瞬即逝的一闪。
一闪之后便归于平静。但他感知到了。那道纹路的流淌速度,比从前更快了一些,像是被那一剑激活了某种潜藏在镜子深处的机制。
他花了整整半个时辰来参悟这一变化。神识如同一根探针,沿着镜面的纹路缓缓推进,将每一道灵纹的走向、每一个节点的能量流转方式、以及纹路之间的相互关系逐一解析。参悟的结果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他发现乾坤镜并非他以为的那样只是一件穿梭工具——这面镜子的内部刻着一个极其精密的转化阵列,可以在击杀修士后将他们逸散的金丹或元婴吸纳进来,经过镜面内部的某种转化机制剥离出其中的怨气和驳杂灵力,将其还原成最纯净的、几乎不含任何个人印记的温和灵力。
那道暗金色的纹路就是转化的通道——每一次吸纳和转化都会让纹路亮起一瞬,像是某种炉鼎在完成一次熔炼之后吐出烟气的余韵。顾长庚死后,他的元婴其实已经被乾坤镜自动吸纳了——当时沈清砚没有特意催动镜子,但镜子就像是一个被设计好的容器,自然而然地接收了那份溃散的力量。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条正从溪涧中蜿蜒流过的浅水上。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西天最后一线霞光从树冠的缝隙中射进来,落在溪水表面,映出碎金般的光斑在水波间跳动。
溪水流过卵石时发出的汩汩声在静谧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首没有旋律却让人安心的曲子。苏璃正蹲在溪边洗手,冰凉的溪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她把手掌浸在水里泡了一会儿,然后合拢手掌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脸。
水珠从她下巴滴落,她用手背轻轻抹去。柳凝霜坐在苏璃旁边的一块小石头上,脱了鞋袜把脚泡在溪水里,冰凉的溪水激得她缩了一下脚踝,然后慢慢适应了温度,把脚重新伸了进去。她闭着眼睛仰起脸,让最后一点暮色落在她脸上。
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向正在溪边洗手的苏璃和柳凝霜。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四天清晨,第一波追兵到了。
一共四人,三男一女,修为在金丹后期到元婴初期之间不等。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法袍——一个穿着暗红色的火系法袍,一个穿着深蓝色的水系法袍,另外两个则穿着没有标识的灰褐色劲装。没有统一的标识,像是临时拼凑的散修队伍。
他们的气息在沈清砚的神识感知中就像明火一样清晰——不是因为他们修为高,而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掩饰行踪的意愿。追袭的人连最基本的隐蔽都懒得做了。
他们没有掩饰行踪,沿着旧道的痕迹追上来时带起一路翻飞的落叶和碎土。
密林中的鸟儿被他们的脚步声惊起,发出尖锐的鸣叫后飞入高空。领头的元婴初期修士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方脸阔额,颧骨上有一道陈年的剑疤,横贯脸颊直到下颌。
他远远看到了沈清砚三人的身影便加快了脚步,在间隔着一片稀疏的灌木丛时便出了手——一道暗青色的飞剑从他袖中射出,剑身长约一尺,通体暗青如古铜,带着破空的尖啸声径直刺向沈清砚的后心。那尖啸声在晨间的密林中格外刺耳,像是有人用指甲划破了一匹绸缎。
飞剑没有到达。它在距离沈清砚身后约一丈处被一道透明的屏障拦住了。
那屏障无形无迹,只是飞剑撞上去的瞬间在空气中激起了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像是石子投入湖面时漾开的水纹。
剑尖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不是尖锐的碰撞,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撞在极厚的铜壁上的钝响。然后整柄剑像是被人从中抽走了力气,剑身的灵光迅速黯淡,从暗青色变成了灰褐色,像是被风吹灭了的蜡烛,翻转着坠落在地。剑身落地时插进了松软的腐叶层中,只露出半截剑柄。
领头修士愣了一下。
他前冲的脚步在飞剑坠地的那一瞬间停了半拍——那是他的本命飞剑,跟了他上百年,剑身上的灵光黯淡下去的时候他的脸色也同时变了。他的眼睛瞪得比之前更大,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做第二个动作,甚至连第二道飞剑都来不及从袖中取出——沈清砚已经转过身来。
他站在溪涧边的青石旁,转过身来的动作从容而平静。
衣袍下摆在转身时轻轻摆动了一下,墨青色的锦缎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银色光泽。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而肩膀放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然后他抬起右手,在身前虚握了一下。
那动作极其简单——只是手指微张,然后缓缓收拢,像是一个人在空气中握住了一团看不见的水。
然后那领头的修士便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了。
那股力量从四面八方同时压来,裹住了他的身体,像是一只巨大的手将他整个握在了掌心里。他想挣扎——他的灵力在经脉中疯狂运转,试图从丹田中调出更多的力量来对抗那股无形的握力。但他的灵力刚刚涌出丹田,就被那股压力重新按了回去,像是有人用手指摁住了一团想要从指缝间挤出去的水。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地面提起来,双脚离地,四肢僵直,膝盖和手肘都被那股力量锁死,无法弯曲半寸。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想要发出声音却只能从嗓子深处挤出一串极其沙哑的、像是被掐断了的气音。
沈清砚看了他片刻。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件他需要处理掉的事务。然后他轻轻合拢了手指。
五根手指从虚握的状态缓缓收拢成全握,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了一瞬,然后松开。
那修士的元婴在他体内碎裂开来。碎裂时没有声音——不是肉体的撕裂声,而是灵力层面的崩塌。元婴在丹田中剧烈震颤了一下,然后从核心处裂开,裂纹向四面蔓延,将整个元婴撕成无数碎片。
逸散的灵力从经脉中涌出,带着那个修士最后一点神识残片。那些灵力正要向外扩散、回归天地,却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牵引着穿过沈清砚的手掌,流入他识海深处的乾坤镜中。
暗金色的纹路亮了一瞬,将那些驳杂的灵力吞入,随即归于平静。像是一头在深海中张了一下嘴又合上的巨兽。
其余三人转身想逃。其中一个年轻些的金丹巅峰修士跑得最快,脚下已经酝酿出了一道风系遁术的灵光。
但沈清砚的掌心向外一翻,三道金色的光丝如同被风吹出的蛛网般延伸开去,精准地缠住了他们各自的丹田。光丝没入他们的腹部,将丹田紧紧勒住,灵力从破口处被强行抽离出来,沿着光丝流回沈清砚的掌心。
前后不过五息,溪涧边的空地上便多了四具已经失去气息的躯壳。他们倒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几只被剪断了线的木偶,颓然摔在地上。
沈清砚收回手,站在原地闭目感受了片刻。
乾坤镜中多了一团刚刚转化的纯净灵力,温和而饱满,像是一汪被滤去了所有杂质的温水。
没有怨气,没有神识印记,没有属于原主人的任何气息。他将那团灵力引导到经脉中走了一圈,确认其中没有任何残留之后,将其存入丹田深处的一个闲置角落。转身走回溪边继续赶路。
苏璃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把刚才的位置记了一下,然后跟上了他的步伐。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砚陆续遇到了四批追兵。
一批比一批人数更多,修为也更高。
第二批在第六日夜里追至他们临时歇脚的山洞外,六人,两名元婴中期、四名元婴初期。
他们比第一拨人谨慎了许多,没有再大张旗鼓地冲过来,而是分成了三组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想要在山洞外形成合围。沈清砚在洞中便感知到了他们的方位和移动轨迹,他在苏璃和柳凝霜身侧各布了一道防护禁制,然后走出山洞。
夜雾极浓,山谷里的能见度不到十丈,沈清砚的神识却清晰如昼。他走出山洞之后没有再退回半步,那六个人从三个方向同时扑过来时,他周身的金色阵纹在夜色中亮了起来,像是一颗在浓雾中忽然被点燃的星辰。交手持续了不到十息。
第三批在第九日午间截住了他们。
那是一片开阔的山坡,荒草长到膝盖高,没有任何遮蔽物。九个人,三名元婴中期、六名金丹巅峰。他们像是吸取了前两批的教训,没有再分散兵力,而是排成一个扇形的阵型远远地包抄上来。但沈清砚已经不会再给他们靠近的机会了。他在山坡上站定,右手轻抬,金色阵纹从脚下蔓延开去,比之前两次更快、更准。那九个人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便已经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第四批只有两人,在第十一日黄昏时分出现在他们身后的一处山脊上。
两人都是元婴后期,衣着统一,深灰色的紧身法袍,袖口绣着一种沈清砚从未见过的银色纹路,像是某种专门培养猎杀者的暗系组织。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报出来路,只是在山脊上并肩站了一息,然后同时出手。两人配合得极其默契——一左一右,一道火系神通和一道冰系神通同时轰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道旋转的冰火风暴。沈清砚站在那里没有动,金色的屏障在他身前无声张开,将那两道神通同时吞没。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了两人面前。他没有问他们的来路,也没有留活口,每一次交手都干净利落,最短的一次只用了两息。
每结束一次战斗,他都会将那些逸散的金丹和元婴纳入乾坤镜中,让镜面将驳杂的气息剥离出去,留下最纯粹的力量。暗金色的纹路一次又一次亮起,每一次都让转化通道变得更加稳定和熟练。那些被转化的灵力在他丹田中越积越多,像是一池正在缓慢涨高的温水,温润、绵密、没有任何攻击性,静默地积蓄着。像是一场春雨过后山谷中悄悄涨起的水位,看不到汹涌的波浪,只在水面下积蓄着足以推动磨盘的力量。
第七天夜里,沈清砚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中落脚。那庙宇建在半山腰一处被密林环绕的空地上,庙门倾颓,瓦片剥落大半,正殿的屋顶塌了一角,月光从破洞中斜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银白色光斑。庙中供着一尊不知名的山神像,塑像已经残破得只剩下半边身体,脸上原本的彩绘被风雨剥蚀得斑驳模糊。
沈清砚让苏璃和柳凝霜在庙中歇息——两人在供桌前铺了一块干净的布,背靠着背坐在上面闭目养神。他自己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垂在门槛外。夜色静极了,只有山风穿过破屋顶时带起的呜呜声和远处密林中不知名的兽鸣。
他闭目调息了片刻,然后将丹田中积蓄的灵力分出一道细流,沿着柳凝霜的经脉缓缓注入。
柳凝霜原本正和苏璃背靠背地坐着,感受到灵力入体的瞬间睁开了眼睛。
她抬头看了沈清砚一眼,沈清砚没有回头,只是用神识传音说了一句“别动,用心感受”。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将身体放松下来,按照平时修炼《玄天冰魄诀》的运转路线,引导那股外来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她的经脉经过这些天的修炼和战斗中的磨砺已经比之前更加宽阔柔韧。
灵力流经的每一处穴窍都会自动舒展开来,像是一朵花在晨光中缓缓张开花瓣。九窍玄阴体的核体在这股温和灵力的引导下自行运转起来——那枚冰蓝色的核体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丹田中央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开始以更加积极的姿态吸纳涌入的灵力。
核体表面的光纹加速流转,每一道纹路都在吸收灵力的同时变得更加清晰和深刻。冰蓝色的灵光在她体表亮了一瞬,像一盏被添了新油的灯——灯焰从原来只有寸许高的小火苗变成了三寸高的稳定光焰,将整个庙堂都映照得微微发蓝。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眉心处隐隐浮现出一道极淡的冰蓝色细纹,那是玄阴核体在向金丹期迈进时开始外显的征兆。
沈清砚输送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便收回了手。
他看了一眼柳凝霜的状态——她的筑基修为已经稳定在了巅峰层次,丹田中的灵力比几日前充盈了将近一倍。灵力在她体内的分布均匀而致密,像是一块被反复揉捶过的面团,已经达到了可以拉出极薄的面片而不破的程度。
她距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那一步甚至不需要再刻意去迈——只需要最后一次灵力压缩,丹田中的气海就会自然凝结成丹。但她没有急于突破,那股灵力在她体内已经沉淀下来了,像是一块被反复浸润过的墨锭,只待最后一笔画下去便能成型。
他没有继续给她灌注,转向苏璃。
苏璃正靠着供桌台面坐着,手肘支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
她的呼吸均匀而平和,但沈清砚能感觉到她的经脉中有一层极细微的波动,那是她体内灵狐血脉对刚才那股灵力波动的本能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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