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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伏杀


玉简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

顿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接下来这句话。

最终还是说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克制的谨慎:“师尊,那姓沈的能三招杀殷破军……“

“元婴初期而已。“

顾长庚打断了他。

他的语气不是不耐烦,不是那种被人质疑后恼羞成怒的打断,而是一种你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不需要再问的打断。

“殷破军那种货色,老夫一只手也能按死。元婴初期和元婴后期巅峰之间的差距,不是你想象的那种量变,是质变。五个人围不住一个元婴初期?那把剑留着便罢,人留不留随你们。“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人留不留随你们,不是一个命令,不是一个请求,只是一个在达到主要目标之后的次要选项。他不在乎沈清砚是死是活,他只在乎柳凝霜能不能完整无损地被带回来。

玉简那边不再有异议。那个年轻的声音恢复了干脆利落的剑修本色:“弟子明白了。“

灵光熄灭,玉简表面的灵纹黯淡下去,密室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灵灯的微弱光芒在黑暗中摇曳,将顾长庚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他坐在原处没有动,背脊依然挺直,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食指叩一下,停顿半息,中指再叩一下,再停顿半息。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会有损他的名声。堂堂化神之下第一人,千岁寿宴上想用一个四阶法器换人家的侍妾被拒,转头就派人去截杀。这桩事无论怎么包装都算不上体面,以大欺小、以势压人、以多欺少,每一条都是修行界中的忌讳。若传出去,他这一千年积累下来的名声恐怕要折损大半。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的风险过了一遍:五个元婴修士围杀一个元婴初期,不可能失手;银霜谷地处偏僻,阵纹覆盖不到,不会有目击者;暗影楼的人嘴严,不会走漏消息;林长老和周长老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弟子,忠诚度不用怀疑。这件事唯一可能出纰漏的环节,就是沈清砚本人的实力超出了他的预估,但元婴初期而已,就算他隐藏了真实修为,撑死了也是元婴中期,五个元婴修士足够对付。

可那些名声与突破化神比起来算得了什么?他在元婴后期巅峰已经卡了数百年。闭关三十年、游历五域、挑战化神修士,所有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那道瓶颈就是纹丝不动。他寿元已经不多了,元婴期的寿元上限在八百岁左右,他能活到千岁已经是用丹药和秘术硬生生延了两百年的命。再延下去代价会越来越大。九窍玄阴体的玄阴本源是他最后的希望,只要能得到那份本源,他至少有五成的把握冲破化神瓶颈。五成把握,值得他用任何手段去换。

第二天清晨,沈清砚照常起身洗漱。他在客栈后院的灵泉井边打了桶水,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井水很凉,泼在脸上时激得精神一振。他换上那件墨青色长袍,将袖口的暗扣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系好腰间的双环扣结。然后带着苏璃和柳凝霜在镇口的一家小面馆吃了碗素面。面馆是剑门镇的老字号,开了不知道多少年了,铺面简陋但干净整洁。老板是个筑基期的散修,热情得很,一边抻面一边跟客人聊天。面条筋道,面汤清亮,上面飘着几片青翠的山野菜和几滴香油。

吃完面后沈清砚没有立刻取出青铜马车。他想再感受一下玉衡山脉的灵气走向,这座山脉的灵脉结构和他在万象楼看到的记载有些微妙的出入,多走几步路能让他更准确地校准识海中的灵脉地图。三人便沿着来时的路朝官道方向走去,步行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行至银霜谷入口时,沈清砚停下了脚步。

银霜谷是玉衡山脉外围的一道天然峡谷,长约三里,两侧山壁夹道,谷中常年不见日光。峡谷的名字来源于谷底那一层薄薄的银白色霜华,那是谷中特有的阴寒之气凝结成的细碎冰晶,常年不化,踩上去会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山谷入口比他记忆中窄了一些,两侧的山壁在此处收拢成一道狭口,仅容两三人并行通过。山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和青苔,藤蔓的枝叶在谷口微弱的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深绿色。谷中常年不见日光,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湿滑,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息。

他站在谷口没有急着进去,目光扫过两侧山壁上那些被藤蔓覆盖的岩面,又低头看了看地面上青苔的分布。有几片青苔的边缘有被靴尖蹭过的痕迹,痕迹还很新,边缘没有枯萎,断口处还渗着极细的汁液,应该是今天天亮前后留下的。而且不止一处,分布在谷口两侧不同的位置,像是有人在不同的角度反复踩踏过。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最大的一处蹭痕上轻轻抹了一下,青苔断口处的汁液还没干,黏在指尖上凉丝丝的。

他放慢了脚步,像是一个正在打量沿途景致的行人。目光从左侧山壁扫到右侧山壁,从谷口上方的藤蔓扫到地面上的碎石。苏璃在他身后半步处也停了下来,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地面,那几处青苔蹭痕,然后抬头看了看两侧山壁,山壁上藤蔓的分布和岩石的凹凸。她的呼吸没有变化,步伐没有慌乱,但随即收回目光,将手伸进袖中,握住了那枚刚炼制不久的护身法器。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墨绿色阵盘,表面刻着细密的防护灵纹,是她按照沈清砚教的阵法体系自己炼制的第一件中品法器。她在袖中无声地将阵盘激活,灵纹在她掌心里亮起一圈微弱的墨绿色光晕,透过袖口的布料隐隐透出。

沈清砚迈步走进银霜谷时,正值晨雾最浓的时刻。

谷口两侧的山壁陡峭如削,青黑色的岩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晨露从苔藓的缝隙中渗出来,沿着石壁的纹理无声滑落,在根脚处汇成一道道细如发丝的水痕。谷中的雾气尚未散尽,白茫茫地悬浮在半空中,将远处的山壁和近处的乱石都裹进一层朦胧的纱帐里。地面是常年不见日光的青苔地,踩上去软而滑,每一步落下去都会发出极轻微的闷响,像是踩在一层浸了水的旧毯上。

沈清砚的步伐没有变。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履从容,青衫的下摆在雾气中轻轻摆动,偶尔擦过地面的蕨草,带起几滴细碎的露珠。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虚握成拳,左手半张,指尖随着步伐的节奏微微屈伸,像是在默数着什么节拍。

但他的神识已经无声无息地铺展开了。

那是一种极其精妙的展开方式——不是寻常修士那种向外扩散的圆形波纹,而是像一层从水面上薄薄漫开的凉雾,贴着地面、贴着山壁、贴着每一片叶子和每一块碎石,缓慢而均匀地向前蔓延。神识所过之处,地面的青苔纹路、石壁上苔藓的厚度、蕨草叶背的脉络、水珠从叶片尖端滴落的轨迹,全都在他的感知中变得纤毫毕现。更重要的是,这层神识的渗透没有惊动任何事物——没有惊起草丛中的虫鸣,没有扰动雾气流动的方向,甚至没有在那些附着在石壁上的感应禁制上激起一丝涟漪。

他在谷中走了约莫二十丈,在一处石壁下停住了脚步。

这处石壁位于山谷中段,壁面比两侧的山壁略微向内凹陷,形成一处天然的浅穴。石壁上方垂下来几缕粗壮的藤蔓,藤身有成人手腕粗细,表皮皲裂成一片片深褐色的鳞片状,从石壁顶端一直垂到离地面约一丈的位置,在雾气中轻轻摇晃。石壁根脚处长着一丛茂密的凤尾蕨,叶片舒展开来像一把把翠绿的羽毛扇,叶尖凝着露珠,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银光。

沈清砚抬头看了一眼石壁上方,目光在那几缕藤蔓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出来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山谷间折返回响,撞在东面的山壁上弹回来,又撞上西面的山壁,来来回回荡了几轮才渐渐消散。“站在上面不累吗。”

话音落下之后,山谷中安静了约莫三息。

然后山壁上方的藤蔓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颤动,像是有一阵风吹过,但此刻谷中没有风。藤蔓从中间向两侧缓缓分开,一道身影从石壁顶端的阴影中飘落下来。那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修士,身形修长,肩宽腰窄,穿着一身玄铁色的劲装,衣料在雾气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袖口和领口都收得很紧,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的面容棱角分明,颧骨略高,眉骨突出,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方,瞳孔是极淡的灰褐色,看人时的目光像是一柄被架在磨刀石上的刀——不动,但带着一种持续而稳定的压力。

他腰间悬着一柄阔刃剑。剑鞘是哑光的玄铁材质,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鞘口处嵌了一圈暗金色的金属环,环面上刻着几道极细的符文,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的右手搭在剑柄上,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处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此刻那几根手指正不紧不慢地轮流敲击着剑柄末端,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

元婴中期。他的修为毫不遮掩,周身的气息如同一柄出鞘三寸的剑,锋芒半露,既不张扬也不收敛,就那样稳稳地悬在沈清砚前方约十丈处的半空中。他落地之后没有立刻动手,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灰褐色的眼睛隔着山谷的空隙与沈清砚对视。

沈清砚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没有闪避,没有打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

紧接着,第二道身影出现了。

山壁左侧有一道狭长的岩缝,裂缝从石壁中部斜向下延伸至地面,最宽处不过两尺,裂缝内部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边缘被风雨侵蚀得参差不齐。一道灰影从裂缝深处缓步走了出来。那是一位灰袍老者,身形瘦削,后背微驼,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像是被刀削过一般分明。他的眼睛不大,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但目光极为锐利,像是两颗被埋在枯木中的钉子。

他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细剑。剑身比寻常长剑窄了三分之一,剑脊极薄,剑尖细如针芒,整柄剑在雾气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剑刃边缘偶尔闪过一道极细的寒光。老者走出岩缝后站定了脚步,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握剑斜指地面,剑尖离地面约三寸,保持着这个角度纹丝不动。他的修为是元婴初期,但气息比同阶修士更加凝练沉稳,像是经过了几百年的反复锤炼。

元婴初期。

第三道身影出现在山谷出口的方向。

那里横着一棵枯死的老树,树干粗如合抱,树皮已经全部剥落,露出下方灰白色的木质,树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一个身形矮胖的修士背靠着枯树站着,他的身高大约只到那冷峻中年修士的肩膀,但肩背极宽,胳膊粗壮,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尊被压扁了的铜钟。他穿着一身暗褐色的短打劲装,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小臂上各纹着一道暗红色的兽面图腾,线条粗犷,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肩上扛着一柄战锤。锤头有成年人头颅大小,通体青黑,表面坑洼不平,像是曾被无数次砸在硬物上留下的痕迹。锤柄粗如儿臂,末端缠着防滑的兽皮条,皮条已经被磨得发亮。那矮胖修士的目光扫过沈清砚时,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个算不上友善的笑容,牙齿在雾气中白得刺眼。

元婴初期。

第四道身影从右侧高处的石台上现身。

那石台是山壁上凸出来的一块天然平台,离地面约五六丈,台面大致平整,边缘长着几丛矮小的灌木。一个穿着暗红法袍的女修站在石台边缘,袍子的面料在雾气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凝固了的血液。袍子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宽带,将法袍勒出一个利落的收腰。她的面容算得上秀丽,但眉宇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嘴唇极薄,涂着暗红色的口脂,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修长,指甲涂成黑色,每根指尖上都戴着一枚暗金色的指环,指环上刻着细密的火焰纹路。

她没有持任何法器,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沈清砚身上时,她的双手缓缓抬起,十指交叉握于胸前,开始结印。一蓬赤红色的火线从她掌心蔓延开来,起初只是几缕极细的火丝,然后迅速变粗变密,在她身前交织成一片蛛网般的火网。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层阴鸷的秀丽照得忽明忽暗。

元婴初期。

最后一道身影出现在沈清砚身后的来路方向。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冠茂密,枝叶在雾气中投下一大片模糊的阴影。一道极为收敛的气息从那片阴影中缓步走了出来。那是一个身形瘦高的修士,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袍子的兜帽拉得很低,将大半张脸都遮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截削尖的下巴和两片极薄的嘴唇。他的步伐极轻,靴底落在青苔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整个人像是一道从阴影中剥离出来的影子。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比寻常长剑长了约三分之一,剑刃极薄,剑身上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微光,那光芒不是从剑身内部发出的,而是像一层油膜般浮在剑身表面,随着剑身的角度变换而流动不定。沈清砚感知到他的气息时,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那道气息极为阴冷,带着一种蛇类鳞片擦过枯叶般的质感,与他在天枢城时感知过的暗影楼修士的气息有七八分相似。

同样是元婴初期。

五个人。两个元婴中期,三个元婴初期。山谷的出口被那矮胖修士堵住,来路被那瘦高修士截断,左侧是灰袍老者的细剑,右侧是暗红法袍女修的火网,正前方是那冷峻中年修士的阔刃剑。五个方向,五道杀意,像是五根被拉满的弓弦,从不同的角度对准了同一个人。

沈清砚站在原地,身形没有动,脚步没有挪。他的目光从这五人身上逐一扫过,像是在翻看一本并不算厚的书册,目光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每扫过一个人,便在那人身上停留一到两息,然后移向下一个。

他认出了其中两道气息。

那面容冷峻的中年修士和灰袍老者——昨日在山门处,他见过他们。当时他们穿着玄天剑宗的灰白色剑袍,腰间悬着制式长剑,站在山门内侧的接引队列中。中年修士站在左侧第三位,灰袍老者站在右侧第五位,两人的姿态与其余接引弟子并无不同,站姿端正,目光平视,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但沈清砚的神识在那时就记住了他们的气息特征——中年修士的气息偏金,带着剑修的锋锐质感,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无数次的精铁;灰袍老者的气息偏土,沉厚而稳,像是埋在泥土深处的一块顽石。

现在他们换了便装,但那两道气息的核心纹路没有变,就像同一个人换了一件衣服,但走路的姿态和呼吸的节奏骗不了人。

另外三人他没有印象。那矮胖修士和暗红法袍女修的气息陌生,应该不是玄天剑宗的人,但看他们与另外两人的站位配合——矮胖修士堵出口,女修占据高处——这显然不是临时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而是经过了至少数日的合练,才能将五个人的位置卡得如此精准,将山谷的唯一出口和来路同时封死。

至于那瘦高修士,沈清砚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半息。那道阴冷的气息、那种从阴影中剥离出来的步法、以及那柄泛着幽蓝色微光的黑色长剑——这些特征与暗影楼的功法体系高度吻合。他在天枢城与殷破军交手时,对方的气息质感与此人几乎如出一辙,只是此人的修为比殷破军高了一个小境界,气息也收敛得更加老练。

“暗影楼也接这种活儿了?”沈清砚开口了。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茶余饭后随口问一句天气,但声音的指向性极强,精准地朝那瘦高修士的方向送了过去。“还是说殷破军死了之后,你们楼里换了主事人?”

那瘦高修士没有回答。兜帽下的面容纹丝不动,两片薄唇依然紧抿着,整个人的姿态没有任何变化。但沈清砚注意到了——他握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只是无名指的指节向内扣了不到半寸,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扯了一下。

足够了。

那面容冷峻的中年修士没有再给沈清砚继续说话的余地。他没有开口,没有发出任何指令,只是朝其他四人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的幅度极小,下巴下沉了不到一寸,但对于那四人而言,这个信号已经足够了。

四道身影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

灰袍老者第一个出手。他从左侧斜插而出,脚底在青苔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像一道灰色的箭矢般贴着地面掠出,手中的黑色细剑在雾气中画出一道极窄的弧线,剑尖直指沈清砚的脖颈左侧。他的剑法走的是轻灵迅疾的路子,剑出时无声无息,剑身在雾气中几乎完全隐形,只有剑尖处凝着一点针尖大小的寒芒,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极细的白色尾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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